连溱微微蹙了蹙眉,道:“感觉……他有些奇怪。”
赵询闻言沉默片刻,随即答道:“他一向如此。”
皇帝子女不丰,皇子拢共只有三人——太子赵晏、他和赵珩。三人自小便在一处读书习字,同席而坐,同案而食。
诚言之,太子的确尽到了一个储君乃至长兄的本分。十余年间一直持身谦谨、勤学不倦,又时常照拂他与赵珩,进退有度,爱而不纵。是以他与赵珩顾及兄弟情分,素来敬重这位兄长。
连溱疑惑道:“一向如此?这么能装?”
赵询摇了摇头:“他本就是这样的人。”顿了顿,他又道,“我外祖常言,若天下太平,朝堂稳当,由太子继位……”
连溱截断他的话,道:“那大雍离亡国便不远了。”
赵询挑了挑眉:“何出此言?”
连溱叹了口气。君道之要,不在躬亲庶务,而在御下有方。若是驭之无术、束之不严,则近者窃权,亲者乱法,因他一念之纵,定会酿成社稷之祸。
对于沈家的所作所为,不论太子是顾念亲情,不忍裁办,还是生性淡漠,不愿多事,又或是耳目壅蔽,视而不见,都不是为君者该有的态度。若再言重些,他甚至与帮凶无异。
她要答话,却见赵询唇角含笑,意态闲闲,心道,好啊,这是明知故问来了。遂转而笑道:“因为……我会算命。”
赵询闻言轻笑出声,顺着话头道:“哦?那能否劳烦仙师给我也算算?”
连溱摸着下巴,作势望了他片刻,道:“我观贵人骨重神清,天庭紫气隐而不发,虽非公侯之表,但……”
赵询捏捏她手心:“不算这个,算姻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算算何时能与连姓娘子洞房花烛。”
连溱微微睁大了眼,方才凉下来的脸颊忽地又烧了起来。可转念一想,凭什么他一出言调戏,自己便要脸红害羞,气势都平白弱了一截。遂稳了稳声气道:“天机不可泄露,你且等着吧。”
赵询面露惋惜:“这样啊。”随即又问,“那大师可有法子让他二人早成眷属?”
连溱立即道:“那是另外的价钱。”
赵询闻言,当即作势要从怀里掏银子,连溱绷不住笑,一把按住他的手:“还真演上瘾了?”
赵询正色道:“我是真心实意在求教,何时做戏了?”
连溱笑弯了眉眼,正要接话,马车却忽然停住,又听得帘外传来人声——
“白仪卫,殿下在车上吗?怎的经过王府门前三趟还不进府?”
“去去去,你管得着吗你?”
连溱:“……”
走了这久还没到,她就知道有鬼。
当即掀帘探出头去,对白斐喊道:“白仪卫,殿下说了,你再多绕一圈就多扣你一月例银。”
白斐心里苦,但白斐不说,只一味调头朝将军府驶去。
连溱缩回上半身,抬着赵询的脸看了片刻,又在他唇角啄了一口,低头理了理衣襟,随即拍了拍赵询的手臂。
赵询颇有些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这么快就要到了。”
连溱好笑:“再转一圈该天亮了。”说罢,张嘴打了个好长的哈欠,有些含糊道,“困了。”
赵询伸手触到她的脸颊,轻轻抹了抹她眼角的泪花:“明日府中有事,后日下午我来接你,去吃城南新开的野意汤锅。”
连溱眼睛一亮,却又迟疑道:“我应了傅青的约,后日去南郊校场射柳,那地方偏远,回来也不知是何时了。”
“无妨,届时我早些去南郊接你。”
……
两日后,南郊校场。秋分既过,天宇如濯。
校场设在南海子院墙之外,四角旗杆挑着纛旗,场中两行柳枝已插定,柳条去青皮一尺,露出白木,每一枝上都系着一方手帕,颜色各异,射手以此认记自己的靶枝。削白的部分在地面以上数寸,正是箭矢要切断的位置。
场边已围了不少人,京营的将佐骑马立在东侧,勋戚子弟聚在西边柳荫下,再往外是看热闹的军校、仆从和南郊庄户,挤挤挨挨,低声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