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二十,会所外车道。
霓虹刚亮,玻璃门反着冷色。代驾、服务生、黑车、踩着高跟的女人,一拨拨从门口掠过去,谁都像在赶自己的局。
桐桐坐在停在斜对面的车里,车窗降了一条缝,手里那支口红早就没再补。
她从黄晶进门开始就到了。
本来只是想看看今天这个女人又要拿谁撒火。
没想到,先看见的是张涛。
再然后,是李军。
她看着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进去,后背那层汗才真正慢慢浮上来。
黄晶已经不是只想卡她钱了。
她在调人。
而且是一口气调两条线。
桐桐没在车里久待。
她先拍了一张会所门口的时间牌,又把两辆车牌号记进备忘,随即拨出郭凯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
那头很安静,像人还在公司,或者在一处不会有人突然撞进来的车里。
“说。”郭凯开口。
桐桐压着嗓子:“黄晶今天见人了。”
郭凯没有惊讶,也没有问她为什么知道,只问:“谁?”
桐桐看着门口那道还没完全落下的玻璃反光。
“张涛。”
她顿了一下,又补上第二个名字。
“还有李军。”
电话那头短暂静了半秒。
这半秒不长,但已经够说明,这两个名字放到一起,不是什么小动作。
郭凯问:“同一间?”
“同一间。”桐桐说。
“一前一后进的。不是来喝茶的。”
郭凯那边没说“你别慌”,也没说“我知道了”。他只是又问了一句。
“黄晶先见谁?”
桐桐皱了下眉,还是答:“张涛。”
郭凯应了一声。
桐桐听着这声,越发烦。
明明是她冒险跟来,先把风口递到他面前,结果这个人问的还是顺序。
她忍不住讥了一句:“你倒不紧张。”
郭凯语气还是平的:“不是不紧张。”
“是看见顺序了。”
桐桐没接。
她当然听得懂这句里什么意思。
黄晶先见张涛,说明她先准备盯,或者先准备做。
再见李军,说明她还想多留一只手,看谁更能替她把局先摸清。
这不是普通发火。
是已经开始怕。
“你现在还站得住吗?”桐桐问。
“你该问你自己。”郭凯说。
“她都把人叫进去了,你还坐在外面看,说明你也开始觉得,龙岩不会带你。”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直接扎穿她刚才故意维持的平。
桐桐手指收了一下,车门扶手上那层皮被她指甲刮出一小道白痕。
她很快把情绪压回去,声音又软下来一点。
“郭总,我来给你递消息,不是让你教育我的。”
郭凯没有就此缓和。
“我也不是在教育你。”他说。
“我是提醒你,现在谁先急,谁就先露。”
“还有,”他停了一下,“黄晶既然把张涛和李军一起叫进去,后面不会只看嘴。”
这句出来,桐桐心里那层冷终于压实了。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以前大家斗,还在屋里、在床边、在手机里、在账户上。
一旦下到路线和人手,味就变了。
“你那边呢?”她问。
郭凯答得很淡:“我这边也不干净。”
“所以你最近别乱跑。更别直接去找龙岩。”
桐桐笑了一声,笑意发空:“我现在去找他,他还会看我吗?”
这次,郭凯没有接话。
不接,比安慰更准。
因为沉默本身就说明,她猜得没错。
桐桐把电话挂了。
她没有立刻下车,也没有马上发动车,只坐在原位,把呼吸一点点压平。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拿起手机,在一个命名像化妆品购物清单的备忘录里加了一行。
黄晶——张涛——李军——同一包厢。
写完,她又补一句。
她开始怕了。
保存。
锁屏。
她现在越来越明白,真正值钱的不是谁爱谁,也不是谁睡谁。
是谁在怕。
怕的人,才会露出下一步。
晚上九点零五,龙腾金融地下二层停车场。
顶灯坏了两盏,亮一块暗一块,车位空着大半。门禁每隔一会儿响一下,电梯口偶尔有人下来,脚步很快,又很快没进冷水泥地里。
李军的车停在最靠边那列。
他没有立刻开走。
会所出来以后,他本来该直接走,可车子拐进主路前,他还是多拐了一道弯,下到了这里。
不是好奇。
是习惯。
看顺序的人,遇到一口气被放出来的两条线,总会想再多看一眼,下一把刀准备先落到哪儿。
车里没开大灯,只有仪表盘一层冷蓝。
李军手搭在方向盘上,视线穿过前挡风玻璃,慢慢扫过一排柱子、两处监控、车位尽头那块反光。
然后他停住了。
柱子后面,张涛站得很稳。
没抽烟。
没打电话。
手机横在手里,镜头正对着不远处一辆刚开锁的白车。
张兰从电梯口出来,手里夹着一叠普通文件,步子不快,像和往常每一个加班后下楼的人没什么不同。
她站到车边,先看了眼四周,再拉开车门。
就在她偏头那一瞬,手机镜头轻轻一闪。
快到几乎看不见。
又足够把一张侧脸收进去。
张涛没有追。
也没有靠近。
他只是拍。
角度、步距、上车动作、开门手、车牌位置。
一张。
两张。
三张。
每一张都不像在盯人。
更像在等命令落下来以后,知道该从哪儿下手最干净。
李军看了几秒,脸上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下车。
没有鸣笛。
也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
他只是很轻地把车窗缓缓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