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五十,城南会所顶层包厢。
门关着,外面的乐声被厚地毯和包厢墙面压成一层发闷的低响。桌上没有酒,只摆着几样东西。
一只烟灰缸。
两部手机。
三张照片。
一页账户冻结反馈。
还有一张被折过一次的路径单,边角露出“停机坪”三个字。
黄晶坐在主位,没有靠椅背。
她今天穿得很整,耳钉、手链、指甲都没有一点乱。越不乱,越像在强行把某种已经开始往外散的东西重新压回身体里。
她先看那张路径单。
再看张兰的照片。
最后把目光落到桐桐那页账户记录上。
生活服务壳公司。
近两周异常拆分。
冻结半日。
解冻失败。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才把手边那支细金笔拿起来,在“张兰”和“桐桐”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一道极短的线。
不是连。
更像排。
排先后。
她现在怕的已经不是谁更得龙岩喜欢。
是谁先碰到她的钱喉咙。
包厢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黄晶没抬头,只说:“进。”
门开了。
张涛先进来。
黑衣,短发,手里空着,眼神比衣服还干。他没有寒暄,也没有坐满,只在对面椅子边坐下一半,先看桌上的照片。
张兰。
桐桐。
还有一张从停车场监控里截出来的郭凯背影。
他看完以后,只问一句:“盯谁?”
黄晶这才抬眼。
“两个都盯。”她说。
张涛又问:“做到哪一步?”
他声音不高,没有任何杀气。正因为没有,才更像规矩。
黄晶把张兰那张照片推过去一点:“先盯。”
“我要先知道,她们手里到底拿了我什么。”
张涛视线没动,手指压住照片一角:“张兰盯公司,还是盯回家?”
黄晶靠进椅背,语气很平:“别只盯公司。”
“她回哪儿,见谁,包里带什么,手机怎么换,车停哪层,都看清。”
说完,她又把桐桐那页账户反馈推过去。
“这条线先别全掐死。”她说,“我只卡了一半。她越急,越会去找人。”
张涛扫一眼那页纸,点了下头:“真碰到命门呢?”
黄晶这次没绕。
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落一颗钉子。
“那就再往下做。”
张涛没再问“怎么做”,也没问“做成什么样”。他只是把照片分开,依次收进外套内袋。
收张兰那张时,动作比另两张更慢一点。
因为那张脸看着最无害。
也最像会留痕。
“尾款呢?”他问。
黄晶看着他,终于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已经不热了。
“带回来再说。”她说。
“别让我看见第二次空手。”
张涛应了一声,刚要起身,门又开了。
李军进来。
黑色夹克,拉链只拉到一半,鞋底带一点外面灰。和张涛不同,他进门先看的是出口、窗、桌边两只手机,再看人。
最后才看桌上那三张已经少了一张的照片。
他和张涛对上一眼,谁都没打招呼。
可谁都知道,对方不是普通跑腿的。
黄晶没有介绍,也不需要介绍。
她把剩下那页账户冻结反馈往前推了一下:“你去看桐桐。”
“最近她动不了钱,先看她去找谁。”
李军没立刻接。
他把手机扣到桌边,问得很短:“先查,还是先做?”
包厢里静了半秒。
张涛没抬头,只像在等这句问完以后,轮到哪条活。
黄晶看着李军,语气比刚才轻一线,却不软。
“你先帮我看清楚,”她说,“谁在骗我。”
李军这才点了下头。
“只看她?”他问。
黄晶眼神一沉:“你还想看谁?”
李军没绕:“张兰不是也在动。”
“你一口气开两条线,说明现在不只一个人让你睡不着。”
这话落下去,黄晶的手指在杯沿上极轻地收了一下。
她没有被冒犯出怒,只把目光从李军脸上移开,落回那张被折过的路径单上。
“张兰那边,”她说,“张涛看。”
“桐桐这边,你看。”
“别惊她。我要先知道她准备卖谁。”
李军听到“卖谁”两个字,眼底很淡地动了一下。
这就够了。
他已经听懂黄晶真正怕的是什么。
不是情妇爬床。
不是秘书翻脸。
是有人手里拿着路、拿着钱、拿着她不想被看见的那截回款口,准备在她没站稳之前先换边。
他把那页账户反馈拿起来,扫了两眼,没放进口袋,只又平放回去。
“知道了。”他说。
张涛这时站了起来。
“我先走。”他说。
黄晶没有看他,只补了一句:“张兰最近别只看表面。”
“她越稳,越有东西。”
张涛嗯了一声,转身出去。
包厢门合上后,李军还没动。
他看着桌上那张路径单露出来的半个“停”字,又看一眼黄晶面前那只没喝完的茶杯。
“你最近这么急,”他说,“不像只怕一个秘书。”
黄晶抬眼,眼神很冷。
“你现在的话有点多。”她说。
李军没解释,也没再问。
他站起来,把手机收回口袋,动作不急不慢。
“话多的人活不长。”他说。
“所以我一般只问顺序。”
这句说完,他转身离开。
包厢里重新只剩黄晶一个人。
她没有立刻动桌上的东西,只坐着,看那张拍自龙岩书房的路径单,看桐桐的账户反馈,看张兰那张已经被拿走的照片留下的一小片空白。
她忽然很清楚。
龙岩不是在瞒她一件事。
是在瞒她一条路。
谁站在那条路前,谁就比“夫人”这两个字更值钱。
而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