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那个“ok”看了一会儿,锁了屏幕,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苏月和的电话,是在第二日的大中午,打到自家弟弟的手机上的。
苏庭和前几天出了个任务,熬了几天大夜,神经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好不容易放松下来,便只想埋头睡到天荒地老。
而在枕头旁边震了好几下的手机,毫不留情地把他从深沉的睡眠里拽了出来。他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号码,张嘴想骂人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脸上的表情从烦躁变成了一种比对爹妈和倒霉上司还要恭敬上许多的顺从。
“姐?”
苏月和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不急不缓地,像是刚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背景里隐约还有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爸让我给你打个电话。他说你也是有家庭的人了,老这么在外面不是事儿。”
苏庭和拍了拍耳朵,险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自家这位博士毕业就一头扎进山沟沟里到现在的老姐,比起自己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么些年来爹妈的念叨,估计有不少到她那边中转。好在老姐向来不会自讨没趣,从不跟他提这些东西。今儿也不知道发的哪门子疯,居然说着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话。
他清了清嗓子,壮着胆子耍起了嘴皮子:“有一个回家伺候的不就行了嘛?辛苦老姐您明年调回去了,帮我顶一顶。”
苏月和没有接这个话茬,又问了一句:“过年回不回燕城?”
苏庭和张嘴就反问了回去,反正都不着家,谁也抓不到对方的尾巴。
苏月和那边安静了一下,没有回话。苏庭和倒是从这个短暂的空白里,咂摸出了些不对劲的味道。
以他对自己这个姐姐的了解,她绝不会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停下来。但凡停下来的地方,一定有值得挖掘的东西。
说实话,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这个姐姐的能力有多强。她本身就不必为了自己而做出任何让位,自己也没有踩着亲姐的背往上爬的兴趣。
那年他博士即将毕业,对工作去处十分纠结。那时苏月和已经在贵州任职,时常忙到脚不沾地,已经有三四年没有回过家。却在自己找父亲和一众长辈摊牌失败后主动给自己打了个电话。
消息是自己的妻子林知意“通风报信”过去的,说希望姐姐能找这个木鱼脑袋好好谈谈,并且帮个小忙。
苏月和答应了他们,说如果我的好弟弟决定好了要先斩后奏,并且你这个妻子愿意的话,她当然可以帮忙“暗箱操作”一下。
那或许是一向只给别人“热心帮忙”的苏月和,头一回这么发挥自己的“人脉关系”。于是才有了苏庭和能从燕城这张大网里钻出来,喘口气的机会。
经此一役,长辈们的骂她这个做长姐的自然没少承担。
在有些外人看来,更是难免会说她这个当姐姐的嫉妒弟弟前程远大、儿女双全。
所以才会把不懂事儿的弟弟引导到那些个穷乡僻壤,没准一转眼就没命的高风险岗位上去的。
意在家产,用心险恶。
比如某些个苏家的远亲就在过年聚会,聚在一处抽烟时跟同行的人稍稍点了一句。
当时那场聚会被安排在郊区的那套别墅里,这话正巧叫来苏家拜年的徐遇安听到了。
于是乎,二楼平台的窗口上那根用来浇花洗地的高压水枪口不知何故被拧到最大放量,好生生的在北地的寒冬腊月里,险些将这一群长舌的冻成冰雕。
老太太处理事情问其缘由,管家回的是年久失修,开关不灵。
而后便是这几位客人落脚的房间暖气出了问题,一晚上忽冷忽热的让人好一阵哆嗦的。多半也是意识到了些什么,当夜几人便留着鼻涕裹着毛毯逃命似的告辞了。
只是这霉运似乎有辐射到了几家在香港与境外的生意,一年到头落了个血本无归不说,还欠下了一屁股债。
苏庭和听妻子说起这件事情心里挺过意不去的,借着给老姐寄特产的由头,顺道将话说开了。
苏月和回赠了一袋腊肉和当地特产的辣椒酱过去,说事情但凡做出来就是会被别人有所解读的。
都说人往高处爬,水往低处流。但上善若水,凡事无愧于心就好。
若你觉得我会多心,又觉得自己从中获利、过意不去的想法。那正说明你对目前的工作和家庭现状还算满意,也印证了我当时那“顶风作案”的行为没有问题。
另,多寄送些鲜花饼和玫瑰酱去香港,那位大功臣爱吃甜口的。
苏庭和抹了一把脸,让自己从那段回忆里清醒了过来。他开着玩笑似的啧啧了几声,委委屈屈地说:“姐,你这么劝我回去的,不会是盘算着明年和徐家那事儿吧。想着我回去了能顶了你肩上的担子,你就能在祖国大地自由飞翔,扎根基层了是吧。哦,有了小嫂子就不要你亲爱的弟弟了是吧。”
苏月和翻了翻文件,避重就轻:“在哪里工作都是为人民服务。你在那边的任期也是快结束了,往回调,正好能陪一陪弟妹和孩子们。”
苏庭和才不管这些弯弯绕,开玩笑似的耍起了无赖,说自己也不想往上调,上面空气稀薄,一天天的压力大得要命。不过呢,自己这个好弟弟也不能看老姐孤寡一辈子是吧,如果真的是为了小嫂子呢,自己这个弟弟明年就考虑看看吧。
话音落下,苏月和那边翻文件的动静和笔尖的摩擦声便整齐划一地停了。
苏庭和自顾自倒了杯水,正咕噜咕噜喝着呢,却等到了苏月和的一句:“嗯,你考虑看看。”
一个“嗯”字,放在别人嘴里也许什么都算不上,但放在苏月和嘴里,那简直跟别人拿着喇叭喊“对对对我就是为了她”没什么区别。
苏庭和愣了一秒,而后瞪大了眼咳嗽到了天崩地裂,险些被隔夜的凉白开暗杀。
再一低头,苏月和已管杀不管埋地挂了电话。他盯着电话看了好几分钟,都没反应过来那个“嗯”是几个意思。
直到苏丝弦的电话打了过来,他方才如梦初醒。
昨晚喝多了,今早睡到大中午才头疼欲裂地醒过来的苏丝弦正被女儿闹得一个头两个大。
大周末的,沈星川又不知道去哪里开会调研了,留她一个人被小祖宗缠着要鲜花饼吃,吵得头都大了。
谁曾想打了电话过去,那边倒是接通了,自己那句“你的大侄女要吃鲜花饼,速速寄来”的话都落地几分钟了,倒霉老哥的声音才跟见鬼似得传了过来。
“我觉得咱姐铁树开花了!”
这句话从听筒里传过来的时候,苏丝弦正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空出来两只手给趴在地毯上把各色珠宝原石当弹珠玩的女儿剥橘子,一边叮嘱着小心别硌到脚。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橘子皮撕了一半挂在果肉上,悬在半空。沉默了几秒后,她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确认了对面确实是她那个在云南边境摸爬滚打的老哥后,方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机贴回耳边,懵逼的问了一句:“咱们是只有一个姐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