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川这厮也就在苏丝弦这个傻白甜的妻子眼里,是个爹不疼娘早亡的瘸腿可怜蛋。实际上就是只披着张温润如玉的皮,内里满肚子坏水的千年狐狸。
能从华尔街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锅里夺下一块肉的,能是个什么慈心善者。
虽说她和苏丝弦也是以两家联姻开的头,但就苏丝弦方才那副借酒浇愁,胆敢谈论“爱情”的模样来看。这两人之间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事儿,就不是自己这个局外人可以掺和的。
为了避免被扣上一个破坏家庭美满的共犯帽子,徐遇安赶忙开了门,将人迎了进来:“沈总,进来坐坐?”
沈星川的目光越过徐遇安的肩膀,落在沙发上那个已经醉倒的人身上。然后收回来,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不了,时候不早了。小蔚闹着要给她妈咪一个晚安吻才肯睡觉,我就先带她回去了。”
沈星川这个人徐遇安接触的不多,小时候倒是听说过沈家有这么一位比她和苏丝弦大了两三岁,天生腿脚不好的,深居简出的大小姐。
得知二人联姻的消息后,她生怕揭苏丝弦的伤疤不敢多说,只能扭头给苏月和去了个电话。
在得到“相貌品行极好”这个难得一见的评价后,方才收拢了些要帮着“好闺蜜”规划逃婚路线的心思。
但从沈星川能接受苏丝弦一门心思想要领养一个,当时跟自己一块被埋在地震废墟下的孤儿。且对那孩子视如己出,宠到连苏丝弦都觉得有些过了的份上。
外加从这些年某只小学鸡隔三差五向自己明贬暗褒实为炫耀的内容来看,这个评价确实十分客观。
徐遇安站在门边,看着沈星川一步步走向沙发边,弯腰用极其轻柔的语调跟苏丝弦说话。
而苏丝弦靠在沙发上,不知道是醉得没力气还是懒得理她,就这样半阖着眼皮,将身子背了过去。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无声抗议着什么。
沈星川没有急着去拉或者劝,只是站在那里。手杖点在地毯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
一时间,开口还是不开口,对徐遇安来说就成了一个要命的问题。
好在这时候,门铃又响了,如蒙大赦的徐遇安赶紧去开门。只见门口站着的正是先前为了给自己送利是树忙前忙后的,沈星川的那位助理,安妮。
安妮朝她微微欠了欠身,举着手里那药店名称的纸袋朝她晃了晃:“沈总让我来送点解酒药。”
可算找到一个暂时不过去的理由,徐遇安赶忙真诚地道了谢。
然而,就在二人交接药盒的时,沙发上的苏丝弦忽然睁开了眼睛,晃了晃脑袋,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后,对着这尴尬的空气直接“开炮”。
“你来得正好!老娘要跟你离婚!”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徐遇安和安妮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十分精彩的表情。
安妮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嘴角在职业微笑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尴尬之间反复横跳。徐遇安则是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在嘴里塞了一整个还未熟透的青柠檬。
然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动了,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的两个木偶,光速奔向沙发,一左一右地搀住了苏丝弦的胳膊,将人扶着坐起来。又抄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羽绒服,手忙脚乱地往醉鬼身上套。
徐遇安一边套,一边用无比真诚的眼神看向沈星川:“她喝多了,说的都是醉话。”
安妮也在旁边帮腔,像是对这类修罗场有过不少经验,语气倒是比徐遇安镇定一些:“沈总,要不先让夫人吃片解酒药,免得待会儿坐车上难受。”
沈星川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那平静的目光在徐遇安脸上停了一瞬,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感激的笑意,但徐遇安总觉得那个笑意后面有什么东西凉飕飕的。
沈星川把手杖靠在沙发扶手上,从纸袋里抽出一片醒酒药,又拧开一瓶矿泉水,弯腰把药片递到苏丝弦嘴边。
饶是苏丝弦皱着眉偏过头去,她也不急,就那么举着,像是在等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自己转回来。
过了几秒,大概是被那股药味熏得清醒了一点,苏丝弦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张嘴把药片含了进去,又就着那瓶矿泉水喝了两口。
沈星川把水瓶放在茶几上,重新拿起了手杖,站直了身子,偏过头看向徐遇安,微微笑了一下:“麻烦了,有什么损失的话,请给我发账单。”
“没有没有。”徐遇安连忙摆手,除了心灵被尴尬到有点内伤外,哪有什么损失呢。
说话间,她已经快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恨不得用眼神把这两尊大佛送出去。而安妮估计本着和她一样的想法,先一步出了门,在走廊里按着电梯。
沈星川把苏丝弦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扶着她的腰,一步步往门口走。
这回苏丝弦倒是没闹了,乖乖被她半搀半扶着。只是路过徐遇安身边的时候,忽然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说什么。但又在徐遇安“求求您可闭嘴吧”的眼神里,被沈星川带进了走廊。
直到电梯门合上了,把那个拄着手杖的挺拔身影和那个靠在她肩上的半醉的人,以及可怜的一只助理,一起关进了那个金属的方盒子里。
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徐遇安方才把门关上,带着灵魂和□□一起飘回了沙发上。
她倒了杯矿泉水,把桌上那盒醒酒药拆了一粒吞下去,压了压惊。凉水从喉咙一路冰到胃里,把刚才那一惊一乍的燥热压下去了些。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看着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外,长安街的灯火在夜色里铺成一条光河。车流像是被谁拉长了的、缓慢流动的颜料。
看着那条光河,她忽然想起了苏丝弦刚才说的话。
要是明年苏庭和真的有被从云南调回燕城的可能,那苏家第三代的布局就会发生改变。而这也就意味着,苏月和不必独自承担那份过重的家族责任。
或许她能被调到离香港近一些的城市,稍远点的地方也可以,实在不行就继续回贵州的山沟沟里干她喜欢的那些“扶贫老本行”。
只要苏月和不用被绑在燕城那张巨大的关系网里动弹不得,那些距离对自己来说都不过是每周飞行时间的长短。
然而随即,徐遇安又摇了摇头。
对于她们这种每做出一个选择,都会牵涉到太多利益和期待的人来说,事情往往不是一句“我不想干了”就能解决的。上去不容易,想平稳得下来更不容易。
更何况苏月和的路,是她自己用十几年时间一步一步踩出来的。她没有任何义务为了任何人,包括自己,停下脚步或者改变心中已有的方向。
正如苏丝弦说的,自己受了苏家不小的恩德。她做不到在这局势不清的时候,撺掇着他家门庭前那颗芝兰玉树抛下一切,跟着自己“浪迹天涯”。
也做不到在这种时候,跟苏月和探讨情之所起。倒像是逼着她承认那点或许可称之为爱情的东西,来为自己换取一个永远掺杂着权衡、责任和牺牲的承诺。
谈过也见识过太多跟快销品一般的恋爱,徐遇安倒是没想到自己会为了一个可恶的老女人,这么小心翼翼地想着每一步的落脚点,连主动权都心甘情愿地交了出去,满心满眼等这个反应迟钝的老女人什么时候能开了尊口。
这要是传出去,自己这个维港第一的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花花蝴蝶,以后还怎么见人。
大半夜的,徐遇安又失眠了。她躺在酒店柔软的大床上,拿起手机翻到和苏月和那停在昨天晚上十一点来钟的对话框。
苏月和说是正在洽谈小作坊的选址地点,看看能不能给到一些福利政策。自己回了一个ok,便没了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