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遇安正要反驳，眼见着苏月和推门进来了，便赶紧把这烫手山芋往枕头边一丢，免得叫人看见，前面的还没笑话完，又来了个新的。

苏月和把插头插在床头的插座上，按了一下开关试了试风力，然后走到床边，把那条裹着徐遇安头发的毛巾解开。

热气从出风口涌出来，被加热后的微风拂过耳后和颈侧。苏月和的手指在她的发间穿梭着，力道比刚才洗头时稍微轻了一些，像是怕扯到她那些还湿着的发尾。

徐遇安靠在那里闭着眼睛，感受着暖风把那些湿漉漉的发丝慢慢吹得蓬松起来。但她嘴上依然挑剔着，动不动就是给某人甩了一个试图用高温谋杀发型的大锅。

苏月和一个一个地应了，把温度调低了一些。手指绕过内里的发丝时，格外小心地避免成结的出现。

吹到发梢快要干透的时候，徐遇安开口了：“你不会是接到姑婆的电话，才眼巴巴过来讨好的吧？首先说明，这次可不是我通风报信的哦。”

“老太太那双眼毒得很，家里人有什么小动作的，基本不可能瞒过去。”苏月和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把另一侧的发尾拨到风口下面：“她骂了我一顿，让我好好照顾你。说要是再少了一根头发丝，都唯我是问。”

头发还在被暖风吹着，听着这句话，徐遇安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气像是被那些热风慢慢地蒸发掉了，但嘴上还是补了一句：“那你完了，刚才起码掉了十几根。”

“嗯，明天我就打电话请罪。”

苏月和关了吹风机，把线绕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到卫生间接了盆温水回来放在床头柜上，跟昨天一样拧了块热毛巾伺候大小姐擦身。

有了昨日在徐遇安倒吸凉气的斯斯声里积攒的经验，今天擦拭格外顺畅。

结束后，苏月和端着脏水去卫生间倒掉换新的。走之前再次用那块浅蓝色的帘布，把两人分隔开来。周身尚未散去的温水热气被隔在了狭小的空间里，带着一点皂香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徐遇安正闭眼摸索着病号服的扣子一颗颗解开，享受着夜风将自己皮肤上那点湿漉漉的暖意，转换为干爽的清凉。

偏偏这时候卫生间里，传来了该死的手机铃声。那铃声像一根针，把她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又挑了起来。

徐遇安脱衣服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后翻白眼加叹气的动作一气呵成。她本想着继续，只是下一秒“望舒”这两个字就像是带着某种特别声调的音节，隔着卫生间半开的门和薄薄的帘子，若隐若现地漂浮着。

她努力把耳朵往那个方向倾了倾，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只隐约听到了苏月和难得一因地说出了有事情、没时间这些拒绝的词。

然后，手机那头隐约传来大了几格音量的笑声和惊呼声。

苏月和也不知道不紧不慢地回了句什么，紧接着那被电话铃声截断的水流声再度响了起来。

徐遇安恶狠狠地将换下来的衣服揉成一团，又抓着枕头捏来捏去地泄愤，耳朵却竖着等某人出现的脚步声。

但凡苏月和待会儿要是着跟昨天一样，接完电话就要说“有事情要处理“然后提着包就出门。她就把手里的枕头狠狠摔在她脸上，天王老子来得了都挡不住。

一分多钟后，卫生间的门开了，苏月和走了出来。她走到病床旁边，弯腰把毛巾重新在干净的温水里淘洗了一遍，拧到半干后从帘子缝隙里递了进来。既没有说要走，也没有看手机。

徐遇安握着那条温热的毛巾在身上擦了擦，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悄悄地松了一下，嘴上的话却还是带着那么一点试探的意思：“我刚好像听到是谁打来的电话……。”

苏月和点了点头，接过她递出来的毛巾在水里搓了搓，又递了进去：“望舒打来的，说要跟我约采访的时间。”

徐遇安接过来犹豫了一下，好半天没往身上擦：“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近期没空，要照顾因英勇救人而骨折的未婚妻。”

直到苏月和端起那盆已经凉了的水，走进了卫生间倒掉。那水声哗啦地响了一下，坐在床上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完成清洁步骤，换上干净衣服的徐遇安方才反应过来。

自己大概是真的没听错，那个词确实清清楚楚地从那个人的嘴里说出来过。

浅蓝色的布哗啦一声滑到了床尾，苏月和把徐遇安换下来的脏衣服收进袋子里装好，放到一旁等着明天带回去清洗。又弯腰提着热水壶给她倒了杯水，仔细整理出今晚的药量，一并用纸巾垫好，放到床头柜边上等着她取用。

徐遇安靠在床头，看着她在昨晚一切后，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张蓝色的一次性无菌床单，仔细铺到隔壁床上。

“你今晚不用加班？”

“今晚没事，陪床。”

没事这两个字，多半是有什么诅咒意味。苏月和刚在床边坐下来不过三秒，口袋里的手机就又真动了起来。

她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像是在看什么消息。只是没有了之前那副眉头紧皱的模样，想来不是什么紧急情况。

徐遇安看着她眼底下一团明显的青黑，在日光灯下几乎有点发灰。又看着她的指尖终于舍得将聊天软件从屏幕上推出来，生怕她有下一个动作似的，赶紧开口说了一句：“我困了。”

几秒的安静之后，那道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落在了徐遇安脸上。

徐遇安被那道目光看得心里逐渐发毛，这种该死的熟悉感觉，像极了她小时候做错了什么事，被苏月和盯着自首减刑时的场景。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回忆着自己这些天的所作所为有没有什么可以被拎出来问责的尾巴，从昨晚的语音到刚才的嘴硬，从偷打火机到吐槽苏月和陪床不专业。

然后，她忽然链接上了刚才那条语音的内容，goodnight kiss像一条鱼从水底浮上来，在她的脑子里甩了一下尾巴。

水花四溅中，她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情。

那是她刚到苏家老宅的第一个月。白天的时候她表现得一切正常，跟苏丝弦满院子的追猫逗狗。

但一到晚上心里就委屈得要命，那种被抛在陌生环境里的空落落的感觉，总让她觉得胸膛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地掏着。

尤其是有一天晚上跟妈咪通完电话之后，得到了一枚隔着屏幕的晚安吻。但是那跟真的亲在额头上的感觉一点都不一样，她不喜欢这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没敢跟跟别人提，生怕苏丝弦这个死丫头听到风声，又说她是糖罐子里泡大的小屁孩。

那天晚上苏月和奉命来讲睡前故事，似乎意识到了小朋友的情绪不对劲，她在床边坐了很久，从童话讲到寓言又讲到那些听不懂的成语。声音带着种被耐心浸透了的平稳，像是知道她需要的不是故事本身，而是渴望有人在旁边陪着。

眼看着时间越来越晚，反倒是徐遇安怕她明天起不来赶早八点的课。于是主动闭上了眼，说自己要睡了，让苏月和去休息。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椅子被挪开的声音，只是那离去的脚步声却并没有如意料中响起。

就在心里那根弦弹着古怪的调子时，她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她的额头的正中央轻轻碰了一下。

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存在的时间不到一秒就离开了，但那个触感留了很久。

小小的徐遇安感觉自己的小脸，在一瞬间比今天晚餐饭后的西瓜酪还要红上几分。可明明害羞得厉害，睁开眼看到那张站在床头望向自己的脸时，嘴一张说的却是。

“我脸上擦的可是英国皇室同款的豪华进口婴儿面霜，你牙都没刷就亲。”

苏月和低头看着她，似乎没料到会得来这个回复。那双向来平和的眼底亮了一下，随即弯了起来，笑着说：“那我去刷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