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受灾的地区面积不算太小,下辖几个县都有所波及。苏月和分管着扶贫方面的工作,本次会议的重要议题之一,对于受灾贫困县群众的后续安排问题,便是由她做的主要报告。
漫长的会议自午后便一直开到了现在,守在走廊拐角的小杨,低头再次看了看手机上刘干事刚发来的还在搜救的消息。强按耐住想要踱步的下意识动作,心里着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就在脚下那块瓷砖险些被磨成镜之前,会议室的门终于打开了。随着两位工作人员将那扇双开大门一拉到底,浓茶混着淡淡烟草味的浊气猛的从里头钻出来。
原本鱼贯而出的脚步声,被走在前排的两三人压住了速度。苏月和没有跟他们并肩走在一处,始终保持着半个身位的差额,继续低声应答着方才会议上所有问题的问题,钱从何处来。
小杨站得不近不远,虽然听不到具体的谈话内容。但从前排那几位的表情,便能看出这场会议的气氛并不算太融洽。
而一切又在他们的半边身子踏出会议室的那一刻起,便被丢到了身后桌上的那些文件里。
走在前排的三人在踏出门的下一秒,或多或少带着笑的,跟身侧的苏月和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
紧接着便是向左或向右的带动着后面那一群乌泱泱的人头,跟贪吃蛇摆尾似的离开。
深色的西装裤腿在地砖上交错晃动着,几个年纪稍长的没等离开,便迫不及待地伸手松着领口的扣子。
所有人的嘴巴在经历过门框的洗礼似的,重启时转为了松弛闲散的语调。
倒是显得独立在边缘位置的苏月和,像是个游戏中需要躲避开来的障碍物一样。只有最后面那几个与她一样提着公文包出来的人,在迈过门槛时凑过来跟她讲了几句。
苏月和正在侧头和旁边一位工作人员说着什么,余光扫到了在走廊拐角处对她点了一下头的小杨。
有眼色的工作人员也没过多停留,拍了拍她的肩膀便转身离开了。
见人都走了,小杨几乎是跑着迎了上来。脸上的焦急像是绷了一整根弦,总算等到松开的时刻。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把情况快速地说了一遍。
车在小路上被困,赵姐的肚子不舒服,她老公推车的时候扭到了腿。徐遇安跑出去找信号求救,电话接通了但信号断了,人不见了。
刘干事那边已经安排人出去搜了,但山路不好走,现在天气又糟,目前还没有确切的消息。
从会议结束那刻就刻意维持的镇定,随着小杨的讲述逐渐裂成了千百片。在最终被定义为失踪的结论中,轰然四下飞溅开来,露出深藏在内里的惨白。
她拿出手机将上面的免打扰模式关掉,在瞬间各类推送和消息淹没了的屏幕里,翻到了徐遇安两个多小时前打给自己的那通未接来电。
红色的感叹号挤在屏幕顶端,看得人眼疼。
等徐遇安迷迷糊糊地被砸在脸上发疼的雨点叫醒时,天空已经被一大片望不到头的乌云笼罩住了。
只是没等她咒骂这倒霉的运气,下一秒身上各处传来不同程度的痛感,更是让她连龇牙咧嘴的力气都没了。
尤其是左腿从膝盖往下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跟有人在她的骨头缝里塞了一把细砂石一样。每动一下那些砂石就磨一下,疼得她额角的冷汗混着雨水一起往下淌。
失去了现代的工具她已不知道时间几何,但呆在这种植被茂密的地方原地过夜,显然不是正确的选择。
她拾起旁边的一根枯树枝干,勉强支起半边身子,凭感觉选了一条路,艰难地行进了一会儿。
没挪几步,倒是发现了跟自己一起掉下来的倒霉手机。只是屏幕裂得跟蜘蛛网似的,勉强开机了几秒就彻底地黑了。
一脚深一脚浅的不记得走了多久,就在徐遇安觉得手掌都快被那根充足做拐杖的树枝磨破了的时候。嘲弄了她一整天的老天爷,终于良心发现的赏赐给了她一个不算深的岩洞。
说是岩洞,真看起来也不过是山体延伸出的一块堪堪遮住些飞溅进来雨珠的岩石板。里面比外面稍微干一些,但岩壁上渗出的水珠还是顺着凹凸不平的石头表面往下淌。滴答滴答的落在洞口的泥地上,洇开一圈一圈深色的痕迹。
没有选择的徐遇安将自己挪了进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身上的雨衣脱了,叠好放在屁股下面垫着,以隔绝地面与人体的温度。
刚一坐下来,却发现兜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当那个临走前顺走的打火机出现在眼前,一股至少还有你的荒谬感瞬间占据了徐遇安的所有情绪,又好笑又心酸。
洞里干燥的枯枝和落叶不算太多,大概只能撑一个来钟头,决计时到不过一个夜晚的。她费劲收拢了一些,在洞口空气流通的地方起了个小火堆。
打火机本就不知道是几几年的产物,平日里苏月和用的时候便是好是坏的,而这次却是给足了面子。
在徐遇安用不太听使唤的湿冷手指第四次用按下它的时候,那火苗终于亮起来了。一跳一跳的,像一只刚出生的、还不稳当的小动物。
但在此刻的徐大小姐看来,这几毛钱一个随处可见当作买烟饶头的玩意儿,已经是可以放进家族保险箱里供着,流传百代的圣物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点火苗引到枯叶底下,用另一只手挡着从洞口灌进来的风,看着火慢慢地燃了起来,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在狭窄的岩洞里映出一小片温暖的光。
借着这不算明亮的光线,她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右手臂外侧有一道长长的划痕,渗着细密的血珠,好在不算深。左腿的脚踝已经肿起来了,试探性地动了一下就疼得她眼前发黑。
不知道是不是风声故意捉弄,那些在往日被当作白噪音入睡的窸窣声响,在此刻倒像是恐怖片里某些镜头倒入的前奏。
徐遇安将伸出去的腿抱在怀里,而脑子里也更为应景的播放起了小时候缠着苏月和讲的那些睡前故事。而苏月和这个坏心眼的,则坐在床边给她讲了那些不知从哪里看来的恐怖故事。
即便后来的她知道,那些怪物的原型都能从山海经中找到。但那晚那只会模仿人声。专吃不乖乖睡觉小朋友的山魈,还是把又怕又想听的她吓得钻在被窝里只露出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