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遇安的动作停了一下,把那团已经被她绞得皱巴巴的纸巾丢进垃圾桶里,三两步地踢掉拖鞋,将自己砸到那硬板床上。扯过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委屈的声音闷在布料里。
“我又不止你一个好姐姐,你到时候最好写备注是谁送给谁的!”
苏月和没回答,径直走到床的另一边躺了下来,看了眼二人之间那段熟悉的距离。像是感觉到被注视,身侧那人又将自己往边缘蠕动了一下,徒留一个气呼呼的背影给这最后的夜晚。
等第二日的阳光与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将徐遇安吵醒时,枕边一如往常那样空着。她习惯性的伸手将手机下压着的纸条抽出来,草草扫了一遍上面的信息。
然而除了早饭所在地,以及通知她赵姐约莫十一点到楼下外,竟连个一路顺风的客气话也没有。
气的徐遇安扯过旁边那只无辜的枕头,狠狠揉领了一番才算泄愤。
折腾完的她眯着眼睛走到卫生间,刚将挤了牙膏的牙刷刚塞进嘴里,却看见镜子上贴了张淡粉色的便利贴。
上面写着生理期快到了不要喝冰咖啡,卫生巾放到你的行李箱上了。
茉莉薄荷充盈着整个口腔,工业调配出来的味道廉价的要命。徐遇安草草解决洗漱,撕了那字条便往客厅角落走去。
行李箱上的黑色袋子在穿堂而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着,里面装着极其大众的牌子。多半是考虑到长途飞行的缘故,日用夜用都预备了一小包。
只是自己的例假在下周,苏月和这番马屁可是拍到马腿上了。而当徐遇安将这些东西丢到随身包包里时,却跟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打开手机看了看日历。
算了算日子才发现,苏月和嘴里说的,居然是按照自己人生第一次来月经的时间来推论的。
在回到香港读高中之前的几年间,那东西来的一向准时。只是没想到苏月和居然连这种东西都记着,这人的记性倒也不至于好到这种程度。
至于咖啡,则说来话长。那年初中的圈子里不知道怎么地流行起了喝咖啡的高雅活动,徐遇安自诩潮流风向标,又怎么会错过明里暗里展现一下的机会。
正巧那时候苏月和托人到国外某庄园举办的私人竞标上,得来了一批极好的水洗瑰夏。又加急空运到了家里,准备分赠给一众好友。
结果那东西还没进大门,苏月和便在徐遇安那双水汪汪桃花眼的注视下,匀了不少到她的口袋里,顺便还搭进去一套造价不菲的设备。
等那些朋友们欢天喜地来领豆子,瞧见苏月和拿着这些好东西来做讲解普及咖啡知识的教具,任由徐遇安自己摸索各类配比时,更是一整个的牙酸。
得了玩具的徐遇安倒是开心得很,在那个夏季的午后一杯自制冰咖啡便成了她的日常。当然,多喝了几杯昼夜颠倒的是小事,更惨的是来例假的时候疼的躺在床上直哼哼。
“这人真的是……怎么什么都记啊!”
徐遇安嘟囔了一句,转身到了厨房里,正准备下意识到橱柜里拿那三合一的咖啡条,把手上贴着的那张便利贴却跟封印似的将她的手弹了回去。
上面写着好邻居刘干事前些日子赠送给她们的手工饺子,此刻正在锅里候驾。这边机场里的东西不和你的胃口,饭盒里有今早食堂的糯米饭团。保温袋在橱柜第二层,带着路上吃。
一打开饭盒,里面的糯米饭团还点热气儿。想来是某人起了个大早,骑车从食堂走了个来回,方才准备好的。
徐遇安给自己调了碟醋,就这样站在厨房里,将那些在水蒸气的按摩下软塌塌的饺子,一个又一个的吃了下去。
清理完碗筷瓢盆,她跟躺在沥水架上的水杯打了声招呼。点了点杯壁上傻乐的熊猫后,又在这个小破屋子里走了一圈。
她将卫生间洗手台上的蓝色漱口杯里,那只有些炸毛急需更换的牙刷丢进垃圾桶里,拆了个新的放上去。
又到阳台上将苏月和的衣服收下来,叠好分类归置在那个曾有一半属于自己的衣柜里。
出于对床榻上那豆腐块的可怜,在欣赏了一下自己被子的优雅姿势后,徐遇安还是将它简单叠了个还算过得去的模样出来,将两者贴边对齐摆放好。
就在她低头看着那双已经与脚趾头磨合出感情的粉红公主风拖鞋,颇有些恋恋不舍地合影留念时,楼下传来了车子的声音。
那是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车身还溅着泥点。赵姐从副驾驶上探出头来朝楼上喊了她一声,徐遇安趴在窗边向下招了招手。
赵姐老公从驾驶座下来,那个敦厚老实的男人笑眯眯地上了楼,帮她搬了好几趟的箱子。
徐遇安站在门口最后往房间里看了一眼。那张硬邦邦的床铺已经重新铺平了,枕头也放回了原位,整个房间又变成了她刚来的时候那种模样。
唯有阳台那两盆多肉丝毫不关人类的那些忧愁,长势正好。
正感慨着呢,某个书桌被搁在桌角的桔红色塑料外壳的长条状物品,吸引了徐遇安的注意。
她走过去,先是拿起旁边那包干瘪瘪的廉价香烟盒,藏到房间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又把落单的打火机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掂了掂,放进了裤子口袋里。
抽抽抽,戒烟吧你!
巡逻完每一个角落后,徐遇安提着保温袋,在跟门后挂钩上那只丑萌的兔子挂坠道别。撕下了旁边贴着的那张,写着一路顺风的便利贴揣进兜里。
深吸了最后一口独属于这个家的气息后,转身带上了门。
下楼的时候赵姐已经拉开了面包车的侧门,她大着肚子,穿着一件宽松的连衣裙,看到徐遇安下来朝她笑着挥了挥手。
她母亲坐在后排,七十出头的老人家,头发花白但梳得齐整,穿着一件枣红色的薄外套,精神很好。
在赵姐和老太太对于苏月和为妹妹准备食物的夸奖里,那栋灰扑扑的楼在徐遇安的眼中慢慢变小。最后缩成一个点,消失在了路口的转弯处。
她收回目光,靠在座椅里陪着身旁这位健谈的老太太说话。
随着时间的推移,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得陌生起来。那些她在这二十多天里已经认熟了的种物、老树和岔路口,被一片又一片的新天地所替换。
午后的天气果然说变就变。出发的时候还晴着,不过一点来钟,天空却忽然暗了下来。
老太太靠在车窗边看了看天,铅灰色的云层从山的那边压过来,说:“这边的天气就是这样说变就变的,天气预报都不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