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一场寒潮让霍格沃茨被白雪覆盖，到了周一开学，天还没有放晴，雪比周日更大。霍格沃茨的台阶被埋了一半，城堡外面的已经清理过，雪落得太快，刚清理完又铺上薄薄一层。朱莉从拉文克劳塔楼下来的时候，看见门厅里挤着一群一年级——赫奇帕奇、拉文克劳、格兰芬多、斯莱特林堆在一起，像一群被风雪困住的，羽毛还没长全的小鸟。他们手里都拿着魔杖，有的在试着念清除咒，有的在互相请教咒语手势。雪飘进敞开的门，落在他们头发上，有的已经化了，水珠挂在发梢。

朱莉把围巾拢了拢，走出去。她在台阶上停下来，魔杖轻轻一挥，身前的积雪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开，露出湿漉漉的石板。后面的一年级小萝卜头们一个接一个跟上，像一串被母鸡护在身后的小鸡。有人小声说，“是简小姐”，有人兴奋地拽旁边同学袖子。朱莉走得不快，魔杖在身前画着稳定的弧线，清除咒一下一下地施，不急不慢。

走到空地中间的时候，朱莉看见了帕金森。

斯莱特林的七年级级长站在空地边缘，校袍扣得严严实实，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皮靴擦得锃亮，一个斯莱特林二年级正蹲在他脚边用手帕擦拭靴面上的雪水。那孩子的脸冻得通红，手指僵得不听使唤，手帕在靴面上蹭来蹭去，雪水不但没擦干净反而洇开了。帕金森站在那里，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快点，磨磨蹭蹭的，上课要迟到了。”那二年级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手帕掉在地上。

朱莉停下来了。她身后的萝卜头们也停下来了，一个接一个撞在一起，有人被踩了脚发出轻轻的“哎呦”。

“你这是仗势欺人，帕金森！”

声音从空地上传过来，帕金森转过头看见朱莉。他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歪了一下，然后看了看她身后那一串一年级。

“简。”他声音里带着那种纯血家族对孤儿院出身的人特有的轻慢，“你带你的小崽子们走你的路，少管闲事。”

朱莉没有走。她走到那个蹲在地上的斯莱特林二年级旁边，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手帕捡起来递给他。“站起来。”她的声音比跟帕金森说话时柔和了很多。

那孩子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水汽汪汪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委屈的。他接过手帕站起来，膝盖蹲久了发麻晃了一下。朱莉扶住他的肩膀等他站稳才松开，然后直起身转向帕金森。她比帕金森矮一个头，但她的目光从下往上投过去，帕金森反而觉得是自己在被俯视。

“他是你学院的，”朱莉的声音恢复了刚才的平稳，“他有义务服从级长的合理要求，但没有义务给你擦鞋。”

帕金森的嘴角歪得更厉害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两个手指戳在朱莉面前。“你算什么东西？”

朱莉没有退后，她的魔杖在手里轻轻转了一下。“拉文克劳级长。”她说，“你的身份是斯莱特林级长，不是主人。他的身份是二年级学生，不是仆人。”

那几个一年级萝卜头站在朱莉身后，有几个人用“我们学姐真厉害”的眼神看着朱莉的背影。斯莱特林二年级站在朱莉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块手帕，指节泛白。他看着朱莉的侧脸，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帕金森盯着朱莉。朱莉没有看他，转过身对那个斯莱特林二年级说：“你跟我走。我带你到教室门口。”那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一路上都没松开那块手帕。

朱莉带着身后那一串萝卜头继续往前走，经过罗尔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他。

走出几十步之后，一个拉文克劳一年级的小女孩追上朱莉的步伐，仰着脸问：“简小姐，你不怕那个斯莱特林吗？”朱莉的魔杖又挥了一下，清除身前的积雪。“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是对的。”朱莉说。

小女孩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自己琢磨去了。

西里斯赶到二楼走廊的时候，短暂的对峙已经结束了。他透过走廊向一楼看，朱莉已经把帕金森解决了。小萝卜头们排在她身后，像一堆毛绒绒的小鸭子。

“我有这身本事，肯定不是为了闲着，一定有正事等着我去做。”他低声重复着她说过的话。

詹姆晃了晃他，“大脚板，说什么呢？”

“上天赐我非凡之力，肯定不是为了闲着，一定有正事等着我去做。”他又重复了一遍。

詹姆呆呆地问：“谁说的？”

“朱莉说的。”

“什么时候？”

“去年。”

詹姆还呆在原地，“她这么小，说这种话？”

“这种话？”西里斯转身看着詹姆，“你说清楚，这种话，什么话？”

“就是，就是……”詹姆挠了挠脑袋，拍了一下，“哎呀，我也不知道，就是那种话……”

西里斯见詹姆一时理不清头绪，摇了摇头，往院子里走去。

朱莉还在院子里，裹着围巾，抬头看着天上的飘雪。有的落在她的睫毛上，有的落在她的肩头，有的落在她脚边，然后融化、消失、变成水。像无数个很小很小的生命，在触地的那一瞬间完成了它们的一生。

“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她说，声音隔着围巾有点闷，“巫师的法力纵然神通广大，终究也有尽头，无法与自然的伟力相抗衡。”

她停了一下。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映着飘落的雪，亮晶晶的，但不是泪光。她看着远处，像在看一个看不见的边界。

他的拳头攥紧了。准入之书上没有年份的出生日期，1961年的星象，活点地图上的那个问号，想起马人头领说的“本是瑶台第一枝，谪向人间自不知”。她站在这里，裹着围巾，看着雪，说着仿佛很古老的人说的话。

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你想到什么了？”西里斯问。声音尽量平静，但他自己知道那是伪装的。朱莉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还落在那片无边的雪幕上，语调里有一种他不常听的东西。不是悲伤，是那种站在巨大的、无法改变的东西面前，承认自己渺小的平静。

“不知道。”她说，“就是忽然觉得，很多事情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她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了，睫毛上的雪化成了水珠，“比如这场雪，你再大的法力也停不了它。它要下到什么时候就下到什么时候。”

西里斯看着她。雪花落在她的围巾上，融化了，留下一个深色的印子。“那你还要清雪吗？”

“清。”朱莉说，“能清多少是多少，至少让那些小萝卜头不被滑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