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守墨坐在车里，并未第一时间下车，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旁边的菲佣递上一条热毛巾，管家站在车外，低声道，“昨日老太爷起床后有点受凉，医生特意嘱托要注意防寒保暖。今日又是暴雨，大太太交代每个人归家都要消消毒，不要将病气带回家。”

毛巾悬在半空，隐约散发着热气，半晌，才有一只苍白纤长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

谢守墨将温热的毛巾覆在双手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昏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隐约闻到空气中散发出一种状似陈皮的苦味。

整整五分钟，谢守墨才将已经彻底凉掉的毛巾递出来。

随即，一条修长的腿从车里跨出来。

雨势未停，地面有一层浅浅的水痕，谢守墨黑色的皮鞋踩在湿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管家见状微微倾身，将伞檐盖在车门边。车门处，一张英朗而略带冷峻的脸自黑暗中缓缓显现，又在眨眼间隐入伞底。

管家撑伞走在谢守墨斜后方，简单交代着屋内情况，“许家三太太和五小姐午后来的，陪大太太一同去逛了街，半小时前才回来，此时正在听小小姐练钢琴。”

“我妈呢？”

“二太太前天去巴黎参加时装周，大约后天才回来。”

谢守墨闻言并无反应，又问，“小小姐的钢琴演奏会在哪一天？”

“26号，三少爷届时要出席吗？小小姐很想你去呢，这几日在求大少爷同你说说情。”

谢守墨抬手整理着微皱的衣袖，“26号是新商会大厦揭牌日，我抽不出时间。我提前叫人为她订了一顶赫菲娜的钻石皇冠，到时候劳你转赠给她。”

走进别墅前厅，管家收起雨伞递给一旁的菲佣，“您这么忙却还惦记着她，小小姐知道了一定特别开心，她最喜欢您了。”

谢守墨没说话。

还未走进大厅，就已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钢琴声。

管家绕到谢守墨前面，为他推开大厅大门。

谢守墨提步走进去。

他出现的瞬间，原本喧闹的大厅一下子便安静下来。

坐在客厅中央的贵夫人原本笑着同身边的人说什么，转头看到谢守墨，脸上的笑意瞬间就淡了，“砚存回来了。”

砚存，是谢守墨的字。

大厅中此时四散坐着数十人，二房三房的几位照旧坐在角落的位置，见到谢守墨立刻站了起来，恭敬地打着招呼。

方才说话的是谢家的大夫人，她的一双儿女一左一右坐在她旁边陪着她说话。大哥谢守志瞥了谢守墨一眼，没开口。坐在他身旁的女人手里抱着一个婴儿，有些勉强地朝他点了点头。

唯独坐在大夫人对面的许三夫人脸上露着笑意，“小谢你回来了。今日没有事先知会就来叨扰，劳你见谅了。咏琳也来了，正在楼上听曦悦弹钢琴呢。”

“大忙人回来了。要见你一面真是不容易，人家咏琳可是等你一下午了。”另一边沙发上，二姐谢守心随口接道，语气中有些阴阳怪气。她正坐在沙发上，让菲佣给她试新买的耳环。

“哎哟！”忽然她尖叫一声，站起来对着菲佣一个巴掌，“会不会做事！弄疼我了知道不？”

谢守墨面无表情地扫过众人，最后只客套地朝许三夫人点点头。

他转过身往楼上走，“我去看看爷爷。”

楼梯上铺着厚厚的红色地毯，脚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因而楼下大厅里的说话声，便显得格外明显。

“你也看到了，自从老爷子把崇明交给他以来，就这样目中无人，我们这些长辈一点面子也不给。”

“是啊，前段时间他大哥看上一个项目，他也是一声不吭给了别人。说得好是一家人，但一家人也要分轻重贵贱呢。”

谢守墨毫无波动地拾级而上，经过楼梯转角，停了下来。

他微微仰头，沉默地看着那幅悬挂在此处的巨大的油画。

画的是谢氏一家人。

这是谢守墨的爷爷谢秉均十几年前特意请人来画的，画上的背景就是谢氏老宅的大厅。三代人或坐或站将老爷子簇拥在中间，所有人脸上都露着真诚的微笑。

画上的谢守墨面容稚嫩，穿着中学校服坐在老爷子右手边第二个位置，中间则是他父亲。老爷子左手边是他大伯一家，方才大厅里的贵夫人那时面上还无刻薄，五官姣好的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二房三房只有几个人入了画，互相挤着站在最后面。

如此“温馨”的一个大家族。

当初这幅画完成时，老爷子十分满意，不但将悬挂了数十年市值超过9位数的名画替下，更是买下港城所有名报头条版面盛赞谢氏家族和谐友爱。

然而，十几年过去，油彩逐渐褪去色彩后，似乎画上人的笑意也消散浅淡了。

楼下的“讨伐声”不绝于耳，谢守墨望着这幅掉色的画，终于扯了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