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倾宇的死讯,是沐瑾知入考场前一日收到的。
彼时他正端坐案前静心温书,待那封藏着暗语的回信送入手中,阅罢内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好似这般结局本就理所应当。
他并不怨恨枫叶林里贺倾宇的冷眼旁观。世事本就如此,不能用道义去捆绑旁人,没有人天生该为他人的命运兜底。
只是他大仇未报,母亲的冤屈尚待昭雪,现在绝不能出事。
贺倾宇亲眼目睹他的厮杀,始终是悬在头顶莫大的隐患。但凡有一丝机会被人揪出来,他所有筹谋都会化为泡影。
因此,这枚威胁到自身安危的棋子,必须在此刻除去。
谁让他,偏偏看见了那场自卫式的杀戮。
贺倾宇迟迟未自边境归来,霍展元心中的期盼一点点消磨殆尽,性情一日比一日暴躁难安。
直至殿试落幕,沐瑾知被天子钦点为新科状元的消息传入府中,霍展元心中积怨彻底抵达顶峰。
那份万众瞩目的荣光,本该属于他,是他唾手可得的前程。可如今,却被沐瑾知这般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寒门士子截走。他如何能不心生滔天妒恨?
再想到双腿落下重伤,根源亦是沐瑾知而起。
沐瑾知站在高台之上,风光无限,受人称颂;他却只能困于榻上,日日忍受肢体传来的剧痛。他绝不能容忍有人踏过他的肩头,夺走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状元又如何?”
霍展元眼底翻涌着戾气,他不惜耗费重金,寻来了顶尖杀手。
早已将父亲的劝诫与警告尽数抛诸脑后。
沐瑾知,且看这一回,太子是否还能护得住你!
沐瑾知原以为,有太子的庇护,再加上新科状元这层身份加持,旁人不敢轻易对他下手。
终究是低估了人性。
获封状元的当夜,他身在租住的小院,突遭刺杀。此番来袭之人,虽只有一人,手段却比先前伏击者更为老练狠辣。
目标直指沐瑾知。
沐瑾知历经上次暗杀,早已养成极强戒备,纵使安寝,心神也不曾彻底松懈。寒光刺来的刹那,他堪堪避开致命一击,险险捡回一命。
他不敢耽搁,翻身下床全力奔逃,沿途抓起桌椅、陶罐等物尽数往后抛掷,借以迟滞紧追不放的杀手。
一番亡命奔突,侥幸冲出小院,别无去路,咬牙纵身跃入云乡河,借着河水暂时摆脱追兵。
沐瑾知通晓水性,可方才缠斗奔逃早已耗尽气力,在冰冷河水之中挣扎许久,四肢渐渐酸软脱力,窒息感不断涌来,眼看就要沉入水中。
恰在此时,河面一艘轻舟行过,舟上一名女子眼尖,望见水中沉浮的人影,立刻让人将他捞上船。
沐瑾知被救上船,稍稍平复气息后,借着道谢攀谈,不动声色试探。几番周旋,终于弄清眼前女子的来历——药王谷二弟子温可琳。
他即刻想起自己与药王谷少主贺倾宇之间的死结,心底顿生警惕。小舟一靠岸,他再次道谢过后,便匆匆辞别,马不停蹄赶往太子别院寻求庇护。
只是沐瑾知心中清楚,依托太子庇护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没过多久,太子便查清刺杀的来龙去脉,知晓幕后主使乃是霍展元。
面对沐瑾知,太子却有意从中调和,轻描淡写将此事归为一场误会。许诺会严加惩罚于霍展元,打算就此息事宁人。
沐瑾知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寒意滋生。
霍展元双腿已废,还不消停,对他屡次痛下杀手。这般祸患,必须彻底根除。
他利用之前从林游昌那里学的易容术,制作出贴合自己脸型的贺倾宇的人皮面具,然后伪装成贺倾宇的模样。隐秘寻到江安,以药王谷少主 的身份,下达了暗杀霍展元的密令。
沐瑾知租住的小院僻静清幽,这日顾桑知携着信物登门,手中紧握着崔宝云母亲、前朝公主贴身宫女留下的身份铭牌与密信。
相见之后,顾桑知神色郑重,请沐瑾知寻一处无人打扰的隐秘之地详谈,特意询问院内是否有地窖。
沐瑾知引着她掀开厨房角落厚重的石板,两人沿着梯子爬下,到达幽暗的地窖。
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沐瑾知默默地点起了一盏微弱油灯。
“你是说,我是前朝皇太孙?”沐瑾知眉峰一蹙,语气带着难以置信。
“正是。”顾桑知重重颔首。
她心中暗自忖度,先前她向小玥打探,小玥曾提起,沐瑾知对幼年往事记忆模糊,被收养之前说过他就是一名无父无母的孤儿。
沐瑾知心中掀起波澜,却并非因为震惊惶恐。他清清楚楚记得自己亲生父母的来历。
他敛去心绪,冷静发问:“那你又是何人?”
“我是当年随同前朝公主一同逃出宫的贴身大宫女。”
沐瑾知眸光一沉,带着审视:“你凭什么断定,我便是前朝皇太孙?”
“恕我直言,”沐瑾知语调冷了几分,“我有理由怀疑,你这名前朝余孽,见我如今身为云黎新科状元,有意强行给我安上这重身份,借朝廷之手构陷我,除去朝堂栋梁。”
顾桑知不慌不忙,缓缓开口:“你的眉眼,与前朝公主如出一辙。公主当年及笄,容貌可是惊艳朝野。除此之外,前朝皇太孙后腰有一枚月芽形胎记,你的后腰之上,同样有着这般印记。”
“为何现在,道出此事?”
“先前无法完全确定,如今所有线索皆已查实。”
“你是如何验证的?”
“多方查证,年岁、流落轨迹,全部吻合。”
沐瑾知静静看着她:“如今你寻我,目的是什么?”
“殿下,你便是前朝皇太孙,正统的龙子皇孙,理应担负起复国的使命。”
沐瑾知一声淡嗤:“你未免异想天开。”
“事在人为。这也是公主的意志 ,我定会忠心辅佐殿下的。”
沐瑾知心念一转,出声问道:“这么说来,先前在京都,你处处对我照拂,皆是把我视作你的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