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瑾知垂眸看着桌上的墨锭,抬眼看向顾桑知,语气沉沉:“只有这些?”
顾桑知一怔,茫然反问:“啊?”
“你没有别的话要同我解释?”沐瑾知目光锐利,紧紧锁住她。
“解释什么?”顾桑知满心疑惑,一时摸不透他话中深意。
沐瑾知眼底翻涌着枫叶林留存的芥蒂,那日他身陷死局,马车之上的顾桑知冷眼旁观,不曾施以半点援手。思及此,他神色骤冷,冷声逐客:
“拿着你的东西,立刻给我滚!”
“不是,我究竟哪里得罪了你,你只管说出来,我定然洗心革面,道歉认错。”顾桑知态度诚恳
沐瑾知眸光冷淡:“你当真一无所知?”
顾桑知面露茫然,“我承认这些时日琐事缠身,没有太过关注你。可我们许久未曾碰面,我总不至于隔空惹你不快吧?”
抬眼望见沐瑾知依旧冰封一般的神色,顾桑知心头涌上一阵苦闷,语气添了几分怅然:“近来我着实步步坎坷。神官之位遭褫夺,神官府收回,苦心经营的报社受人恶意打压,最终关门歇业。死里复生的顾姥爷带着怀有身孕的女子上门,逼着和离,后来更是被亲生儿子赶出顾府。接二连三风波不断,我实在不想再失去你这个重要的朋友。”
沐瑾知闻言,精致的眉眼微动,朝那套昙花香墨扫了一眼,“东西我收下了 ,你可以走了。”
“那就好。希望这墨能助你旗开得胜,一举高中!”顾桑知看着原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沐瑾知,如今浮于表面的冷漠,温声恳切道。
云容阁内陈设依旧低调奢华,一派沉静雅致,无人知晓,一场针对顾桑知的阴诡绝杀,正在暗处悄然铺开。
风水术士符生鸬经由楚成业引荐,面见太子,接到的第一桩差事,便是设法除掉顾桑知。
听闻任务,符生鸬不曾狂妄自大、大包大揽,只是平静躬身抱拳,领下命令。
他略一思忖,便将献祭的谋划简略道出。
太子季北川听罢,先是心头震颤,生出几分忌惮,转瞬之后,眼底翻涌浓烈喜色,忍不住出声赞叹:“符大师果然手段通天!”
献祭尚未启动,太子已然赏赐无数珍玩宝物,以示器重。一心等候符生鸬铲除顾桑知这一心腹大患。
谁曾想,看似万无一失的秘术,真正着手施行之时,竟是阻碍重重,棘手至极。
符生鸬点燃烛火,依古法炼化顾桑知的生辰八字,想要锁定她的神魂命格,施展献祭咒术。可烈焰灼烧命牌,火光空空荡荡,始终捕捉不到宿主气机,术法屡屡落空。
一连数日尝试无果,符生鸬心中生疑,猜测手中生辰八字有误。多方打探后,得知顾桑知已与贺倾宇定下婚约。
他即刻动身前往官府,调阅备案婚书,查到顾桑知重新登记报备的全新生辰八字,眼皮微微一沉。
想来,这才是属于她的准确命格。
符生鸬重回祭坛,再度开启献祭之术。
这一回,咒火终于牢牢锁死顾桑知的命格气机,可汹涌可怖的术法反噬紧随而至!
滔天阴煞逆流席卷整座祭坛,符生鸬气血翻涌,经脉阵阵刺痛,险些被秘术反噬重创。
危急关头,他铤而走险,强行汲取云黎国浑厚国运加持自身,以一国龙气化作屏障,硬生生扛下反噬冲击,勉强稳住阵基,令献祭之术艰难步入正轨。
可无形的阻隔依旧横亘在前。
寻常献祭一夜便可功成,针对顾桑知的咒法推进却缓慢异常,好似隔着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坚固壁垒,不断消磨咒力。
符生鸬面色凝重,不敢有片刻停歇,持续催动力量,源源不断引云黎国运汇入阵眼。
浓郁的金色龙气涌入阵法中心,沉寂的祭坛方才缓缓漾开层层黑红交错的诡异光晕,阵法徐徐运转起来。
本该瞬息完成的阴毒献祭,硬生生拖延了整整一月有余,方才渐渐显现的成效。
云清院的顾桑知最先察觉到身体异样。她自身通晓医理,几番自查,却诊不出半点病灶,只当是连日诸事缠身、精神紧绷,身体透支过度。
可日复一日,疲惫如影随形,四肢酸软无力,困意挥之不去。纵然安心静养,也无法驱散自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虚弱。
她没有立刻生机枯竭、神魂受损,全靠系统商城积蓄的庞大能量默默抵挡祭坛袭来的咒力,勉强护住自身生机。
然而依托国运驱动的献祭之力绵绵不绝,无休止蚕食着这份抗衡能量。
短短一月,商城储藏的能量被消耗殆尽,就连体感转换器也遭咒力禁锢,彻底封印。
最后的屏障轰然破碎,阴毒咒力长驱直入,侵入她的经脉与神魂。顾桑知无力抵挡,眼前骤然一黑,沉沉陷入昏迷。
昔日琳琅满目的系统商城界面消散一空。如今的系统只剩下一具空洞躯壳,仅留存顾桑知最基础的身份信息。
深陷昏睡之中的顾桑知,全然不知系统崩塌,自身生机正被咒术缓缓吞噬。
祭坛之上,符生鸬凝视平稳运转的阵法,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诡谲森冷的笑意。
云容阁内,气氛沉闷压抑。
贺倾宇连日来暗中布局,步步筹谋对付太子季北川。
当仆妇慌慌张张奔来,禀报顾桑知骤然昏迷不醒的刹那,所有谋划瞬间被他抛至九霄云外。巨大的惶恐猛地攫住心神。
即刻动身,匆匆赶至云清院。踏入内室,望见榻上静静躺卧、毫无生气的顾桑知,贺倾宇一时怔忡,满是难以置信。
不久之前她尚且谈笑如常,怎会转眼变成这般模样?
他快步上前,指尖急切搭上她的腕脉,着手诊治。
素来从容淡定、气度沉稳的贵公子,此刻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的镇定,眼底翻涌着唯恐失去珍宝的惶急。
世人皆推崇贺倾宇为当世神医,可面对顾桑知身上这无从溯源的怪症,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束手无策的绝望。
他尝试施针,以银针刺激周身穴位,勉强能短暂唤醒顾桑知。可药效与针力消散极快,不消多时,她便会再度沉沉陷入昏睡,反反复复,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
更令贺倾宇心底发凉的是,顾桑知体内的生机正以一种难以察觉却极为可怖的速度持续流逝,脉象一日弱过一日,缓缓走向衰败。
找不对解决对策,他只能一边日夜熬制药汤为其调养;一边持续不断渡入自身浑厚内力,勉强牵住她日渐微弱的生机。
长久守在榻前,贺倾宇心绪纷乱如麻,一个荒唐念头不由自主浮上心头。莫非是他此前出手惩戒一众欺辱桑知之人,招来天谴?
可倘若天道真要降下责罚,理应落到他自己身上,为何所有苦楚,却要桑知承受?
他一向理智通透,向来不信天命轮回、鬼神妖异之说。可望着榻上昏迷不醒、日渐虚弱的心上人,终究破了先例,寻来香烛,躬身叩拜,低声祈愿。
惶恐之际,骤然想到圣蛊。
若是圣蛊仍在,眼下危局尚有转机。此蛊只要存活,便能源源不断为主人滋养气血、反哺生机。
只是驯养圣蛊的条件苛刻至极,饲蛊者稍有疏忽,便会遭受狂暴反噬,寻常蛊师连触碰都不敢。
贺倾宇眉头紧紧拧起,心底涌上浓重的懊恼与愤恨。那只圣蛊如今落在叛逃出走的小师妹手中,他多方追查,至今依旧寻不到对方藏身的踪迹。
应天书院,小院书房。
沐瑾知垂眸凝望着案上那套带着昙花幽香的墨锭。
回想方才顾桑知送来墨锭时的坦荡纯粹的言行,心中已然确定。顾桑知应当对于之前枫叶林之事并不知情。
可念头一转,贺倾宇的身影骤然浮上心头,令他思绪翻涌,心神不宁。
枫叶林那场血战,贺倾宇于马车之中亲眼目睹一切,是此次命案的关键证人。
纵使当日他的反击出于自保,可朝堂律法、各方势力瞬息万变。更何况人心难测,谁也无法预料日后会生出何等风波。
贺倾宇,便是悬在他头顶、随时可能引爆,令他坠入深渊的万劫不复的定时炸弹。
坐以待毙从来不是他的性子,想要永绝后患,唯有先下手为强。
蓦然间,他想起贺倾宇奔赴京都的初衷,乃是寻回圣蛊。
一念至此,计策徒生。正好借着圣蛊,除掉贺倾宇这个隐患。
沐瑾知铺开信纸,提笔写下两封加急信函,送往远在前线的席文玥。借着席文玥边关将领的身份,走的军中家属家书渠道。
家书中内含给贺南笙的密信。
两封信的纸面文字都只是寻常寒暄问候,只不过密信中却暗藏和贺南笙两人互通的隐秘暗语。
贺南笙是沐瑾知之前暗中派出去保护弟弟席文玥的。
通过他给的信物,应该已然取得小玥的信任,伴在他的身侧了。
只要小玥收到家书,密信势必会传递到贺南笙手中。
信中指令清晰,命贺南笙刻意外泄圣蛊的气息,以此为饵,引诱贺倾宇动身前往战火纷飞的前线。
然后暗中布下杀局。
待到贺倾宇踏入圈套,伺机除掉,永绝后患。
信件无论如何检阅,都不过是一封寄往边关的寻常家信。
沐瑾知缓缓搁笔,抬眼之际,精致俊美的眉眼间,掠过一抹彻骨寒凉,杀伐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