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府别院的冷月,浸着霜色,凉得刺骨。
段韶天死死地抱着已然断气的爱人,胸腔里翻涌的悲痛几乎要将他撕裂。他将脸埋在爱人颈间残存的微凉气息里,周遭的风声、脚步声,乃至整个喧嚣的尘世,都被隔绝在外,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怀中这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身躯,和他死寂的心跳。
直到亲卫的声音迟疑地响起,询问三公主陆黎初的后事料理,这才堪堪打破他周身凝成的、令人窒息的桎梏。
段韶天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的猩红几乎要滴出血来,那股子狠戾像是淬了毒的利刃,割得人皮肤生疼。
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尸体拖去乱葬岗,喂狼!”
赵时薇与陆黎初一样,皆是国破被俘的公主。乱世里,她们曾靠着彼此扶持、相互开解,才在无尽的炼狱里捱过一日又一日。
她们曾起誓,要一同报仇复国,将那些欺辱过她们的男人千刀万剐,血债血偿。
可这份相依为命的默契,却在几个月前戛然而止——那是陆黎初被送入这外府别院的第一天,她们之间的传信,便彻底断了。
赵时薇被困在万春楼,半步不得自由,只能暗中嘱咐身边丫鬟,倾尽积蓄雇人盯着外府别院的动向,日夜等候消息。
日子一天天而过,传回来的消息看似风平浪静,直到这一日,噩耗传来。
为了赶赴乱葬岗,赵时薇咬碎了银牙,不惜委身于那油腻猥琐的龟公,才换来了这短暂的、得以离开万春楼的机会。
乱葬岗上,腐臭与血腥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赵时薇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在遍地残肢断臂中,踉跄着找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陆姐姐……你失约了。”她望着那人身上触目惊心的惨状,声音发颤,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冰冷的泥土上,“不过也好……这肮脏的世界,你终是解脱了!”
她蹲下身,指尖颤抖着拂去陆黎初脸上的尘土与血污,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故人的长眠。
“妹妹特地来送你最后一程。”
“愿你来世,生在太平盛世,不用再做这乱世里的无根浮萍。”
她寻了一处尚且干净的土坡,徒手刨出一个浅浅的土坑,将陆黎初小心翼翼地安放进去,又一捧一捧地掬起黄土,细细地覆盖在她身上。
坟前没有立碑,她只折了一枝开得正盛的野菊,轻轻插在坟头。
冷月清辉洒落,照亮了那一方小小的土丘,也照亮了少女眼底未干的泪痕。同是亡国遗孤,同坠苦海浮沉,望着那抔新土,赵时薇的心头,漫过一阵尖锐的、几乎要将她碾碎的疼。
……
收到那份情报的刹那,暗阁总坛的烛火都似晃了晃,满室黑衣人面面相觑,眼底尽是难以置信的荒谬。
主上的实力,放眼整个江湖乃至朝堂,都是顶尖的存在。何人能有这般通天手段,能无声无息取他性命?
纵使是千军万马围杀,以主上的身手,也定然能发出求救信号,撑到暗阁援兵赶来。
可情报上字字凿凿,那方用来传递危急的烟火,自始至终都未曾在天际亮起过一星半点。
纵有万般不信,暗阁行事向来讲求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蒋云雁当即带人,风驰电掣般赶往那座外府别院。
可院内早已人去楼空,不见主上的身影,更不见那凶手段韶天的踪迹。
盛怒之下,暗阁弟子将府中仆役尽数擒来,铁链缚骨,酷刑加身。凄厉的惨叫声穿透了别院的死寂,最终也只撬出一句模糊至极的信息——那人背着一具冰棺,往南边去了。
蒋云雁眸色沉如寒潭,当即率一众精锐,循着南边追去。
日夜兼程,一路打听。终于在一片莽莽密林外,看到了那个背负冰棺的身影。
“咻——”
数枚淬了剧毒的银针破风而出,裹挟着凛冽刺骨的杀气,直逼段韶天的后心死穴。
段韶天瞳孔骤缩,几乎是凭着本能侧身急闪,银针擦着他的发梢飞掠而过,狠狠钉入身后的树干。不过瞬息,那碗口粗的树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腐烂,最后“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暗阁的人。”段韶天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握着长刀的手青筋暴起,周身杀气四溢。
密林之中,影影绰绰的黑衣人影如鬼魅般窜出,刀光剑影瞬间交织成一张致命的网。为首之人厉声喝斥:“段韶天,拿命来!”
暗阁弟子皆是千挑万选的顶尖杀手,招式狠辣刁钻,招招直取要害,出手便是绝杀。他们此刻的目标,只有一个——取段韶天的项上人头,为他们的主上报仇雪恨。
段韶天手持长刀,刀刃翻飞间寒光凛冽,刀风霍霍,卷起漫天枯叶。他曾是征战沙场的大将军,一身武艺早已融入骨血,沙场厮杀的狠戾与江湖搏命的诡谲,在他身上完美糅合。
可暗阁的追杀,实在太过密集。
从江南的烟雨画舫,到塞北的大漠孤烟;从繁华京都的长街,到荒无人烟的戈壁险滩。这场不死不休的追逐战,不知不觉竟已持续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间,暗阁损兵折将,精英弟子折损过半,可蒋云雁带着残存的人马,依旧不死不休地咬在他身后。
而段韶天,数次身陷绝境,次次都是九死一生。
身上的旧疤更是尚未愈合,便又添了无数深可见骨的新伤,结了一层又一层的硬痂。可他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从未有过半步退缩——他答应过爱人,要带他看遍这世间繁华。便要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