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季相的吩咐,现在时辰已经到了,杜亓山从座位离席,稍微避开了人群,往季氏的内院走。
今天早上去黎阳的队伍出发了,季容霜既然愿意把杜燕宁放在和许鹤骞一样的位置上,想来她是乐见现在的局面,许翰向来更服从于季舒阳,现在自己服从季容霜,这种对抗越来越明显了。
走到地方,杜亓山抬眼一看,牌匾上写着“燕飔轩”三字。
直到现在,季容霜手里还拿着折子看,堂中的黄花梨八角桌上摆着暖锅子,氤氲的白气团团上升,锅底已经沸腾许久,可季容霜专注看手里的东西,无动于衷。
“仆来迟了,望季相恕罪。”杜亓山恭敬下拜。
“坐下吧,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季容霜放下折子,神情冷淡。
两人面对面涮起肉来,今晚的菜色大多是海产,放在冰块里还半新鲜着,是快马加鞭从岭南道送来的。杜亓山觉得她选的好,涮锅子就不用分什么主次客套,寒冬腊月还不怕菜凉。
“说起来,我要多谢你。”
杜亓山放下公筷,“季相这是哪里的话,仆应该做的。”
官场谁不知道,刑部尚书换了郑恒,只是他们不知道这个郑恒是季容霜的人。而且这一换,实在顺理成章,因为之前李思言乃至当时的整个刑部班子,都是杜亓山建议彻查的。
季容霜之前不太能管得住季舒阳手里的六部,而现在整个刑部都是掌中之物,季舒阳偃旗息鼓了,仇恨也不在自己身上,这次坐享其成。
两人没有把这声谢言明,都看着咕嘟咕嘟冒泡的沸锅里面。
“杜燕宁这个小孩,你教的好,怎么不想着早点接回来呢?”自从季清淮成婚后,她没了得力助手,季容霜觉得现在自己周围这些人,只能称得上工具,时而趁手,时而麻烦,有意要收了杜燕宁做自己的座下弟子,可是总觉得她心性难驯,尤其是能写出殿试上那样的文章。
这文章是双刃剑,能证明她是自己要的可用之材,但是也证明了她硕大无朋的野心。最终要不要用,先看她从黎阳回来的上奏吧。
“要是早早地接回来,让她在家好逸恶劳,就养不出这样的孩子了。而且当时的情况复杂,过继给了亲戚,怎么能要回来呢,不合礼法嘛。”杜亓山叹口气,释然一般笑笑,“哎,天意吧。”
季容霜一直觉得杜亓山是故意踩着改朝换代这个节点弄出这个人来,但是他这一番话还真是这个理,让她的疑虑消除了一些。
“好逸恶劳……你还真说对了,放在辛都养,八成也养废了。”季容霜十分认同,现在辛都国子监这些公子小姐们,真是一届不如一届,木讷笨拙,就和那个回音山洞一样,你说一句,他原封不动回你一句,既不能文又不能武,还得因为祖上的封荫安排官职,季容霜看着就烦。
“季相也别这么说,还是有许多能力出众的。”杜亓山尴尬一笑,有些想问她卫州的情况,不是奏章上敷衍的废话,是想知道真实的情况,但还是忍下了,上司不开口,自己就乱问,显得插手太多。
“这几天好像有些杂音,官场对黎阳的事,对人员任用的事情仿佛有些窃窃私语,你听说没有?”
“仆听说了,大概意思就是兹事体大,不该选这些年轻官员。”
“谁说的这种话?你写个名单出来我看看。”
杜亓山筷子一僵,有些骑虎难下,“左不过是些老臣没事嚼舌根,扯出来的话,他们面子也……”
“以后,朝中有什么声音,你都要仔细汇报给我,不要等我来问。我每天管的事儿太多了,像是待春楼就是身边人不得力产生的疏漏。”季容霜透过暖锅的白烟看他,“任何人,所有人,我都要知道,很多小事不去管束,就会膨胀到无法收拾,尤其是现在女人掌权,你不压它,它就要吃人。”
做了一次这种事,就再也脱不了身,杜亓山明白,只是让他实在如鲠在喉,这样做,不就成了背后告状的小人了?他看着颜色逐渐浑浊的汤底,眼睛里却看到一个漩涡。
“季相,仆知道你的苦心,可是这种事仆怕有遗漏,恐怕还得专业的机构来做。”杜亓山眉心微微皱起。
季容霜终于笑了,低头在碗里,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对啊,你需要专业机构,你千辛万苦保下来的衙门,你不觉得应该收归己用吗?”
其实更深的言下之意是收归她用,杜亓山感觉眼前的山珍海味都食之无味,“季相,可那是陛下的……”
“我没让你架空她啊,我让你,教教她。”她的话拖顿了顿拖长了尾音,有一丝淡淡的怜惜,“她不会用人,也不懂如何运行一个机构,连最简单的保密工作都做不到,继续这样下去,要吃大亏……而且府尉司在调查前朝太子,我们不能放手给她不管不顾。”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府尉司私底下在做什么,当年府尉司在先帝在孟长巽手里是多么组织严密,办事迅速的地方,几乎是悬在辛都上空的无数双眼睛,现在落在她手里,完全一塌糊涂。
语重心长,但是是胁迫,她只用一句话,就能让杜亓山打消自己的不满,“季相……”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了,杜亓山抬起头却看不清她的脸。
时辰早已来到夜晚,可是窗外的光线居然明亮了几分,还不等杜亓山说什么表白的话,外面一个仆从居然不顾礼仪,径直推门闯进来。
“主君不好了!大理寺走水了!”
杜亓山连忙回头,只见外面屋脊镀上了一圈妖异的橙红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