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镜看着书架上落灰的蜘蛛网,手里掐算着日子,今日大年初三,日辰是丙午,赤马红羊干支一气的阳火。
今天这日子火气大,正好洒扫洒扫压压火。他懒懒地从座位上起身来,拿起抹布木桶,挽起宽袍大袖,准备收拾收拾府衙。
从院子的水井里打起来几桶水,萧镜已经感到精疲力尽,这半月他一次家也没回天天在大理寺躺尸,已经快肌肉萎缩了。
连除夕夜也是在大理寺过的,他下定决心,死也要死在公开场合。哗啦一声,水桶的水倾倒出来,泼了整个院子,压了压陈积的霉味。
盛星渊没想到自己还能再一次走在辛都的街头。
今天是大年初三,辛都慈悲寺外小坎街铺展开了庙会,人群熙熙攘攘,狭长且缓缓上坡的街道沸反盈天,抬眼望去,一眼就能看到坡上街道尽头的寺庙门口,排满了想要抚摸铜鹿祈福的人群。
盛星渊记得,他被阿娘抱起来,看到鹿角上四个分叉,天长日久,那鹿已经被人们摸得油黑发亮。
“摸摸鹿角能长寿,摸摸鹿额能高中……”
他的背不自觉驼了下去,在新年欢腾的人群中走得很慢。记忆中的炸糕,脆糖花,豆沙丸子…各种各样的香味浮动起来,这里年年都没变化。
他兀自往上走,按照约定进入慈悲寺内。
映入眼帘的是一圈圈围在寺内拱桥旁边的人,原是桥洞下吊了一个海碗大的金铃铛,人们的手里拿着铜钱,雨点似的朝桥下那颗金铃掷过去,叮一声,中了!一片笑声。不中,就落在水里,漾开一圈碎光,不中的也不恼,再摸一枚,像是和神佛拗上了。
觅药眯了眯眼睛,对准那金铃铛,像发射暗器一般弹射出去,她打中时的脆响声格外悦耳。
“你说,这样做有什么用?”觅药走到他身边抄起双手。
盛星渊看着池塘底部厚厚的一层铜板,鱼儿躲在山石之中不敢探头,记忆中的金铃的声音纷至沓来,“欲望需要载体。”
“嗯?”她等着他说众生愚昧,或者他说一句不知道,但是他却真的在认真思考周遭的事物,即空泛又专注。
她已经在慈悲寺内转了一圈,大概结构都已经摸清楚,现在已是下午,正准备和他离开,忽而听到外面街道上传来吹拉弹唱音乐声,由远及近,遂又有些兴致勃勃,“怎么?外面有迎亲队伍?”
“正月初三,老鼠娶亲。”
老鼠还能娶亲?这倒新鲜,觅药闻所未闻,想挤到寺门口去看,可是人群太密集了,根本挪不动。
垫着脚远远望去,先是官差维护秩序的背影,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人前,慢慢抬过去一顶几张迎亲红牌,一队仆从打扮的人物随着过去,特别的是他们的帽子上缝了老鼠耳朵,脸上也沾着长长的胡须。
紧接着是一只骑在枣红马上的老鼠新郎,瘦瘦矮矮的身上穿着婚服,服色上绣着五谷杂粮等纹饰,头上顶着一颗巨大的纸扎老鼠头,一双漆黑无神的鼠眼睛到处警惕打量,那下意识的动作还真像只谨小慎微的老鼠。
觅药愣住了,初见这么大这么诡异的鼠头人身,还挺有压迫感的。老鼠新郎走过后,他身后的一顶大红花轿也接着过去,轿夫故意晃晃悠悠地颠着轿子,吱呀吱呀地响个不停,逗得人忍俊不禁。
连觅药都觉得有点意思,但盛星渊脸色没变,他的眼睛和只纸扎老鼠一样无神。
“这是社戏吗?”觅药问道。
“是。”他过了良久才回答,好像一直在忍耐。
物是人非心境转换,再看这些旧事旧物,只有说不出的厌烦和憎恨,如果不是现在受制于人,他根本不会再踏足这种地方。
社戏游街都开始了,看来天色真的不早,两人在小坎街上,随着游行的尾巴走,今天可不是放他出来玩的,还有正事儿没做呢。
“你知不知道大理寺在哪儿?”周围人声掩盖住她的较多音量。
那颗老鼠头高高地仰起,胡须颤悠悠的,周围许多人朝他马下扔一些粗盐和谷物皮,那老鼠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其实他从小到大最讨厌的习俗就是这个,这种恶心的东西灭杀尽了才好,他发觉自己这种想法时,还是个幼童。
“别那么紧张,带我去看看。”她拍拍他的肩膀。
按照辛都官场的传统习俗,初二是长帝姬孟长巽宴客,初三是季家。
宴席从傍晚开始,就摆在季家自己的府邸里面。
一高一低两处面对面的临水楼,和旁侧的花园都张灯结彩起来,大摆曲水流觞的饭前茶宴。
矮的那栋楼下是水榭戏台,上正唱一出《淮阴侯》,鼓点紧时,唱腔破水而来,惊得岸边梅枝簌簌一颤。园中宾客如云,男人们多在前厅与长廊间走动,袖手寒暄,眉眼间是各自的盘算。女眷们则散在花园各处的暖帐里,或赏梅,或听曲,偶尔隔着水声递一句半真半假的客套。锦衣华服的年轻少年们三三两两聚在近水的栏杆边,倚着柱子,说些今春的马球会和郊游的计划。
杜亓山也不是第一次来,他是鲜少初二初三宴席都能参加的官员,即能当长帝姬的座上宾,又可以在季府里喝一杯茶。
这么多年看似不偏不党,辛都第一不粘锅,可是杜亓山知道,越是中立的第三方势力,越是众矢之的,只是当年他太舍得放权和退步了。时移世易,现在他在官场的动作毫无疑问是在倒向季氏,周遭的窃窃私语都多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