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苏隐忍着心绪缓步走来，风雪染眉，吹白他的发，他扶起她，平平淡淡问道：“独自来这里，还是忘不掉他？”

婵鸢心头酸软，她觉得沈玄苏通透宽和，定然不会介意的，索性颔首承认：“是。我与叶亭是竹马青梅，他对我发誓过，这一生只为我活，可我却还是害得他没能活下去，玉敛，他是我这辈子最亏欠的人，我舍不得他，所以来送他最后一程，你不会多想吧？”

沈玄苏道：“不会。”

婵鸢确定自己没有看到他眼里有丝毫恨意和妒意，那里面的温柔也没有消减，便放下心，拉着他的手起身。

沈玄苏拍去她身上的雪沫，拉着她往山下走，道：“鸢儿，我见你的第一眼，便是你在院前与叶亭嬉笑打闹的样子，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心里住着一个旁人永远替代不了的故人，所以我从未将你和他的情分视作威胁，也没有放在心上。”

婵鸢依偎着他，强颜欢笑道：“谢谢你陪着我。”

沈玄苏温柔道：“我是你的夫君，自然应当陪伴你。”

下山之时，天光薄暮。

山脚下官道开阔，百官居然还没有散开？

婵鸢定睛一看，只见陆观澜身着素衣，正牵头组织文武群臣祭奠西凉忠魂，场面肃穆，声势浩大。

婵鸢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陆观澜立于祭台之上，朗声道：“叶亭将军一生忠烈无双，半生随皇后颠沛戎马，死生不负誓言，实乃我大瀛之脊梁，比起陛下的功绩，更是不逊色多少，皇后娘娘慧眼识珠，与叶将军情谊深重，肝胆相照，难能可贵。

如今帝后大婚将近，陛下雄才，是世间顶天立地的好男儿。皇后娘娘此生得两位天下至杰倾心相待，当真好眼光，好福气！”

明明是恭维之语，但是沈玄苏却如同被戳中逆鳞一般眸色阴沉，冷眼看去。

婵鸢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话更像是不怀好意，说给沈玄苏听，恶心他的。

祭台上，陆观澜拱手作揖，便下台离去。

婵鸢来不及对沈玄苏解释，只道：“我去去就回。”

便孤身穿过百官队列，追着陆观澜的背影，一直到了后方假山僻静之处。

陆观澜早已在此等候，衣上还沾着祭奠时的白幡碎絮，面上挂着一点笑，“阿婵，你还是来了。”

“你非要如此？”婵鸢冷淡质问：“你针对我，算计我，这些我都受得。可你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当众折辱他，我跟你说过，你可以对我作任何事，唯独不能招惹他，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陆观澜脸上的笑意温柔又残忍：“我偏要惹他，我不仅惹他，我还要欺负他，气死他，你又当如何？”

“……你到底想要什么？”婵鸢咬牙道。

陆观澜上前一步逼近她身前，目光灼灼：“我要你，付婵鸢，我自始至终只要你一人。”

旧怨新恨难消，齐齐爆发在此刻，婵鸢心头怒极，下意识抬手一推，陆观澜不防，后背重重撞上假山石，婵鸢提起拳头想砸他的脸，然而陆观澜攥住了她的手腕，“你又想打我？”

婵鸢皱眉道：“一句话说了上千遍，你不烦吗？”

“说喜欢你都不行？我还没说恨你呢，这就烦了啊？”他低笑出声，嗓音又轻又阴鸷，“为了沈玄苏，你连杀了我都不怕，阿婵，你何其偏心？”

“我偏心的是道义，是真心，是善恶是非！不是你这个畜生！”婵鸢奋力挣扎，眉眼通红，“你不择手段搅乱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你明知他有许多话听不得，你偏要挑拨我们，还要拿逝者做刀刃？你甚至不配提叶亭的名字你知不知道？”

“我不配？好啊，我不配，谁配？沈玄苏配？还是景飞焰配啊！”陆观澜俯身，怒声道：“我这一生机关算尽，逆天重生，步步为营，从头到尾只为一个你，他沈玄苏凭什么？他不过是重活一世捡了便宜，凭什么坐享其成，得你余生相伴？”

“至少他真心待我！”婵鸢厉声反驳。

“真心？”陆观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嗤笑，滔天恨意与不甘将他淹没，“他的真心是江山权谋，是帝王权术！我不一样，我可以不要江山，不要权柄，不要天下，我只要你！若不是因为你，我会唯唯诺诺一直到今天都没能杀了他？我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谋杀他，可我没有，我是怕杀了他会叫你恨我一辈子！我得到你的人，得不到你的爱，若我日日对着你的冷脸，就和前世一样毫无进益，那跟杀了我没什么区别！”

“可我不要你！”婵鸢用力拧动手腕，恨透了他的偏执，恨透了他无休止的恶意挑唆：“你给我松手！”

陆观澜就是不松手，冷声道：“有些事，臣已是不吐不快，之前皇后娘娘勒令臣不许说出口，但你觉得臣不说，那些事就没发生过吗？沈玄苏可知，他要十里红妆迎娶的妻子，前世曾为我生过孩子？”

婵鸢那一瞬间有些恍惚，以至于她扑过去掐住陆观澜之前，陆观澜便说了些让她血液骤停浑身冰凉的话，眼底尽是疯狂的快意：“我都记不清是几个了。三个？五个？反正个个胎死腹中，个个不曾见得天日，全部夭折，前世，我和你六年来在凤梧宫朝夕相处，他却病怏怏地躺在宣室殿里垂死，全然不知我与你的私情，你现在也不曾告诉他吧？我知道，你怕他不信任你……阿婵，累不累呢？你本是我的女人，我们曾有无数个机会有一个家，有一群可爱的孩子，是他，他的皇权桎梏了你的自由，以夫妻之名束缚了你一辈子，他毁了这一切！若不是他侥幸重活一世，抢占先机，他这辈子连碰你一指的资格都没有！”

最后一字落下，婵鸢抽出袖中匕首，割向陆观澜的脖颈。

可是就在她割破他皮肤之机，陆观澜反倒松开桎梏婵鸢的手腕，顺势往后一仰，借着方才拉扯的力道，捂着脖子，懒懒靠在山石之上。

婵鸢发现他突然抬眸望向她身后，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阴毒快意的冷笑，他道：“陛下来得正好，娘娘身子不适，不甚弄伤了臣，臣惶恐，只要娘娘无事就好，劳陛下将娘娘带回吧。”

天地风雪飘摇，万丈情天孽海。

婵鸢猛地回头，她不敢去看沈玄苏的脸，可那一个人如海棠醉日般眉目如画，乌云叠鬓，浅淡春山，怎么能不豁然闯入她的视野？

婵鸢心里头剧痛剧裂，喉间腥甜狂涌，一口滚烫鲜血猛地呕出，眼前光影重重晃动，天地旋转，她浑身脱力，直直向前栽倒。

“鸢儿！”

沈玄苏未等回身便已冲破僵滞，快步上前，伸手将下坠的她揽入怀中。

手臂接住她软倒的身子，沈玄苏低头看着她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他不知为何她会如此这般毫无征兆地吐血，登时心急如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