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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第 1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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婵鸢看了他一眼,沈玄苏心领神会,下旨道:“华月寻罔顾规矩,私扰帝姬,本是罪无可赦。但朕念在太后情面,暂不诛戮,今日赐你入长意公主府,为公主近身幸臣,无品、无阶、亦无俸,无事不得离开公主府邸,府中一切事宜交由江鹤辞作主。”

江鹤辞闻言晃了两晃,险些要晕倒般踉跄退后,半晌,他的目光破碎无光,弯下腰,深深一拜:“臣,遵旨。”

沈玄苏似乎没有看到他颓废脆弱的模样,继续道:“朕已问过了,三日后便是吉日,由朕亲自主持,为公主与江鹤辞行大婚。”

可沈佑宁浑身发抖,猛地摇头:“我不要,皇兄,我不愿让华月寻入府……”

她受过那样的屈辱,如何若无其事再嫁驸马,身边还要永远拴着一个害她被侮辱的歹人日夜随侍?哪怕帝王旨意落定,但她也盼着还有转圜之机。

长孙太后缓过了神,淡淡扫过泪眼婆娑的沈佑宁:“长意,不得放肆。帝王金口玉言,旨意既定,岂容你这儿女情长之事违逆?华月寻出身长孙氏旁支,自幼养在侯府,品性纯良,不过是与你情投意合,一时不慎失度,又并非大奸大恶之徒,你不是也接受他的侍奉了吗?

陛下放他留在你府中,已是顾全你的颜面了,你身为大瀛帝姬,当以宗室体面为重,岂能因一时小题大做,不识大体?”

华月寻垂首,无比无辜道:“公主息怒,太后娘娘明鉴。是小人一时糊涂,酒后失仪,惊扰公主清安,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宽恕。”

他望向沈玄苏,又悲悯看向濒临崩溃的沈佑宁,谦卑道:“陛下仁慈,赐臣留于公主府赎罪,臣感恩戴德。往后臣定当恪守本分,闭门自省,终生侍奉公主左右寸步不离,为弥补今日过错,绝不再行差踏错了。”

沈佑宁看着他伪善的嘴脸,看着太后偏袒护犊心切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冰水狠狠浇筑,浑身冰冷颤抖,哽咽着几乎喘不上气:“他不是失仪……他是蓄意害我!皇祖母,您为何不分黑白?”

“够了。”长孙太后眸光一厉,直接打断她的辩驳,“事已至此,深究下去只会让皇室丑闻传遍天下,让你、让陛下、让整个宗室沦为百官笑柄!留他在府中遮掩流言,才是保全你最好的法子!”

江鹤辞站在角落,身形萧瑟单薄,听完所有人的对话,已是心如死灰。

他看着挚爱之人含泪绝望的模样,看着那个玷污她的恶人堂而皇之得了圣旨庇护,还要盘踞在他与公主的府邸之中日日相对、夜夜相见……他大婚娶妻,身侧却永远立着一个折辱她的佞幸,他如何甘愿?

可君命如山,太后施压,他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接受三日后大婚如期举行。

婵鸢冷眼旁观他们,她想去安慰崩溃的沈佑宁,但是沈玄苏言罢便携着她转身离去,婵鸢也觉得眼前不是一个好时机,将错就错跟着他走了。

一路回宫,风雪寂寂,婵鸢见四下无人了,忍不住问:“你明知华月寻是虚情假意的,根本就不喜欢佑宁,你也识破了他的计谋,为何还要强行保全这场婚事?只是怕太后给你施压吗?”

沈玄苏轻轻按住胸口,那里昨夜淤积的药性依旧隐隐作痛,他忍下,凉薄道:“他这次若是娶佑宁不成,下次也一样会故技重施,总有防不住之时,朕也不能总是明面上干涉公主的私下事。华月寻有所求,那朕便成全他,给他人在高位却为蝼蚁的活法,他总有藏不住尾巴的时候,到那时,太后便也护不住他了。”

“至于佑宁。”他垂眸,语气沉下来,“今日她这场劫令朕心痛,又不敢问她具体的来龙去脉,她自己一定忘不了,朕不能再问她一次,朕只剩这一个妹妹了……做这个决定之前,朕和你一样,也担心她能不能承受最差的后果。但转念一想,当年咱们生死未卜时,佑宁自己撑起了朝堂的一片天,是咱们总是把她当孩子,其实她已经有了自己的人生,该由她自己学会处置自己的家事,这比朕永远替她挡风遮雨更有用。”

婵鸢默然:“对于其他女子来说,这种事发生了,几乎是要撞墙而死,但佑宁……唉,我只盼她真的能撑住,和驸马不要心生嫌隙,希望你说得对。”

“我们信她一次。”沈玄苏拉着她的手一起走,“随时给她兜底就是了。”

婵鸢心道,他这个做兄长的若是身在百姓家,定是宽厚明事理的大哥。可他偏偏生在皇家,许多决定身不由己,听胡首辅说,沈玄苏少时很照顾弟妹,也照顾比他更小一些的太学生,给弟妹背黑锅,弟妹们懵懂时总爱犯错,他永远是那个默默站出来替人背下所有罪责的人,也是扛下所有苛责的人。

只是皇家权欲噬人,他早已被逼得步步事事都谋算,身在至尊之位,他再也不能随心所欲,这些话,也就是他们私下说说罢了。

婵鸢还是不放心道:“可这赌注太重,谁都输不起,一旦佑宁垮了便是万劫不复,你真的决定了吗?”

沈玄苏道:“留着华月寻在府中,确实是赌注。驸马掌府便是一道枷锁,华月寻一举一动尽在监视之下,留着他也是留着长孙侯府的把柄,他日长孙氏若有异动,华月寻便为质子。只是委屈佑宁,要先受这一段煎熬。”

婵鸢叹息,沈玄苏说的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翌日,西凉仪仗整备,于北阙城外白幡垂地。

德坦吉布带领一众西凉君将叶亭棺椁起灵,归葬西凉王陵。

百官王侯站在街两旁相送,满城挂上素白的丧幡,举国相送忠魂。

唯独婵鸢没有去送他。

她独自一人,策马去了麒麟山。

此处荒岭埋忠骨,本该是一片好光景,只是冬风萧瑟,荒草覆丘,不知春风何时才能吹绿这片山野。

她站在孤坟前看了会儿,只觉得那山土之下隐隐透出一缕清浅异香,淡而不散,似有若无的。

世人皆道麒麟山埋忠骨,岁岁生香是英烈灵气不散,但万一呢?那不是土里的芳香,是她经年不散的执念,是深埋心底无处安放的思念,是她生生世世都还不清的亏欠?

她就像活在世上的孤魂野鬼,执念太重,念了一年又一年,盼了一世又一世,还是困住了自己,害了他。朝堂的体面,家国的殊荣,于他而言不过是死后虚名,于她而言,却是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再也弥补不了的遗憾。

雪落肩头,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冻得她皮肉发僵,却浑然不觉疼痛。

山下锣鼓肃穆,哀乐遥遥传上山巅,是起灵队伍已经启程,载着他的遗骸远赴西凉。

从此,山海相隔,故土永别,人间再无那个为她不顾一切的少年。

婵鸢忍不住蹲下身,一手轻轻抚过冰冷荒芜的冻土,可她没有哭,她早已在无数个深夜为他流尽了眼泪。

“走吧,阿亭,归故里,安长眠。”

正失神间,山巅亭台处,一道身影静立已久。

沈玄苏不知何时赶来,安静伫立在风雪亭中,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没有上前惊扰。

他看她祭奠故人,看她流露着从未对自己展现过的深沉和滚烫,并未言语。

其实他早已接受了这一切,知晓她与叶亭的年少情深,叶亭死了,他怎么和死人争?可亲眼目睹她满心满眼都装着另一个人哪怕是另一道碑的时候,心里还是不受控制的泛着疼,沈玄苏不知道这股疼是婵鸢的心痛,还是自己的心痛,可他总不能和一个死人争风吃醋,也不能在婵鸢面前暴露一点点嫉妒,这是对叶亭的不尊重,也会伤了婵鸢的心。

婵鸢察觉到有人来,回头微微一怔:“……玉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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