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谦霖:“……”
他还真是这么想的。
“你没事去龙沟桥干什么?”贺谦霖发泄般捏着他耳后揉了揉,压低声音,“公共场合,你别突然凑近我,我告诉你,我可不是什么好鸟。”
哦,原来是去龙沟桥。
钟离燕就着这姿势偏头,两人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凑近是多近啊,像现在这样吗?”
“……”贺谦霖有点生气,“你对谁都这样吗?”
“哪样啊?”钟离燕挑眉。
“跟我说话这样。”贺谦霖板着脸。
“跟你说话有好多种,撒娇、撩拨、调戏……你说的哪一个?”钟离燕轻笑了声。
“找亲呢你。”贺谦霖屈指在他脑袋后面轻轻敲了下,“当心我在这儿办了你,你知道一些人兽性大发起来就根本不会控制住……”
啵。
一个软软的吻落在嘴唇上。
“那做呗,”钟离燕眼含笑意地看着他,拇指腹不经意划过唇角,“我又不介……”
啪。
贺谦霖一把捏住他的嘴。
我的天呐,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个omega而对面是个如狼似虎正值精神抖擞年轻气盛还对他外貌有反应的不是好鸟!
他到底在说什么?
他真的没有喝醉了酒或者是过敏了打全麻了吐真剂了?
这是飞机上啊,是普通舱啊,是前面后面都有人而且鬼知道路过的会不会恰巧听见的公共场合啊!
到底在顶着那张乖宝宝的脸蛋儿说些什么啊,满肚子墨水被挡在脑膜屏障外面了吗,这小脑壳里装的玩意儿能放出来一点儿吗,0.01秒都过不了审吧!
贺谦霖平静地命令:“停,吃。”说完才松开手,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钟离燕笑了笑,没再继续挑逗他。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吃也吃好了,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安静中透着扭曲气息的诡异氛围被贺谦霖率先打破。
“就你一个人出来的,怎么没事先跟我说?”贺谦霖敲击手机屏幕,头也不抬地压低声音问。
“你也没有事先跟我说呀。”钟离燕小声回答。
“我为什么要跟你报备。”贺谦霖抬眼,“我想干嘛就干嘛。”
“嗯,我也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钟离燕双腿交叠,也抱着胳膊,两人四目相对,气势谁也不让谁。
“我大男子主义,你得听我的。”贺谦霖皱眉,“我能管你,你不能管我。”
“我是一家之主,你得听我的,”钟离燕扬眉,“我能管你,你偶尔可以管我。”
贺谦霖脸色一沉:“那日子没法过了,我们分手吧。”
钟离燕也脸色一沉:“你的意见无效,再说一次试试。”
“哎哎哎……床头吵架床尾和,都消消气,消消气,”后面的大叔探过头,“出去玩是开心的,有什么事好好商量嘛,这样,小兄弟,我们俩换个座位要不?”
贺谦霖二话不说就站起来:“好。”
钟离燕没动,抱着胳膊目不斜视,抬起一条腿拦着不许他过去。
贺谦霖低下头。
钟离燕同时抬起头,他眼眶红红的,瞪着一双委屈又埋怨的浅棕色眼睛,曲起的长腿就这么嚣张地架着,大有一副你敢过去我就敢……的模样。
敢怎么样呢?
他又能怎么威胁贺谦霖呢?
他威胁不了。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就是不喜欢他,就是明明也没有喜欢的人也对他很有感觉却不愿意给他一个触摸心门的机会呢?
就连……就连他们的关系也是因为贺谦霖想要回报陆晴的恩才会愿意跟他捆绑,但那又能怎么样呢!贺谦霖就像一阵风,这会儿因为被树枝绊住才停留片刻,要是哪天真要飞走,飞到世界各地去,他就是三头六臂也没有任何办法。
可是我就是想要贺谦霖,就是想要,全世界不会有比我更适合他的人了,明明贺谦霖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为什么就是非要压在心里呢……
就算害怕失去,那起码也得尝试过才算真正拥有这段经历啊!
脑袋突然被人抱住,视线里是一片黑暗,布料在鼻尖磨蹭,痒痒的,钟离燕终于忍不住哭出来。
他没哭出声,就紧紧抓着眼前人的衣服,几乎是掐着肉,他自己都能感觉到用了很大的力气,仿佛要把憋住的委屈全都传递到指尖,好让另一个人也感受一份自己的痛苦。
“哎。”
他听见头顶的人叹了口气。
紧接着是小声地跟大叔说抱歉的声音:“对不起……刚才是我情绪没处理好,很抱歉打扰你们了,真的谢谢……”
他听见大叔说:“没事的小伙子,年轻人嘛,吵吵感情才好嘞。”
那道逐渐远离的声音又慢慢贴近,轻轻浮在他耳边,语气是那么的无可奈何:“你说你,何必呢,给自己找罪受,世界上那么多优秀的好人,都不满意的话单身也很不错啊,干嘛非……”
那只温暖的手掌就轻轻拢在他后脑勺上,另一只手拍着他背,像抱受了委屈埋腰哭的小孩儿一样,随之是一声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
“可我就是想要你,只想要你。”钟离燕听见自己的声音超级小地呜咽。
“想要就一定得得到吗?”贺谦霖也没有办法,“我不可能接受被约束的生活,我不喜欢。”
“嗯,一定要得到。”钟离燕这句话咬字格外铿锵有力,紧接着又补充了句,“你亲都亲了。”
“我还亲小猫小狗小花小草呢。”贺谦霖轻声说。
“你也会想亲别的人吗?”钟离燕的眼泪又开始往外涌。
不会。
他对其他人的确一点想法也没有,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人的生活总是需要很多方面考虑的,他也并不需要什么对象来缓解自己,他的物欲和道德感也并不是很高,他一个人走在路上,也可以过得很快乐,这份快乐并不需要另一个人来分享或者参与。
夏天的衣服薄,这么紧紧贴在胸口,打湿的布料附在皮肤上,能感受到一阵一阵的冰凉,贺谦霖又叹了口气:“那并不能说明什么。”
冰凉还在继续,甚至更加汹涌。
他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哭声,只单纯地任由泪水横肆。
那么多次拒绝都没有一点反应的人,居然在今天哭得这么凶,是因为他说了那句很残忍的话吗。
因为被爱的人说什么都有恃无恐,说什么都不用害怕失去,所以爱的人才会更加伤心,无论多么糟糕的拒绝都没关系,但一句“分手吧”就可以轻飘飘斩断这段求而不得的关系,从此再没有合适的理由去联系,再没有任何可能而感到难过吗?
可是为什么呢。
爱情真的就这么这么重要,重要到像你这样的人也会有因为一句话而眼泪奔流的时候吗,即使这么伤心也要紧紧抱住我,不想撒手的时候吗?
我真的值得你这样做吗?
到底是因为你太年轻,还是我没有心,才会陷入这般不甘浮于浅表又无法沉沦海底的境地呢。
人有的时候真的会迷茫。
在他一直以养子自居却偷听到保姆说“小三的孩子基因就这样改不掉的,你看惹事了吧,打的可是总委员长的孙子!小少爷都不会这么做”的时候,他惊慌失措地发现,原来全世界没有人是期待他生命的。
在他安分守己的长大、希望用优异的成绩和得体的表现努力讨好全家人的时候,换来了贺父和陆晴的吵架,大哥平静的冷眼旁观,二哥哭闹着推搡让他滚出自己家,他才知道——原来有时候积极的表现也是一种争抢,争抢不属于他的那部分,被外界的审判目光视为“心机深沉”。
在他慢慢地学会更多触摸边界线的方法而越来越熟练地在安全区打转时,看着越来越狭小吵闹却走不出的安全区时,一个十八岁的成年人,他完全可以独立出去,自个儿流浪,却依旧在深思熟虑之后选择欣然接受家里的安排,接受烦人精的喋喋不休,他在即将飞翔的那一刻又回头看了一眼,就被深深地牵绊住了。
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牵绊,好像真正离不开的是他,他需要跟这种牵绊永久地缠绕在一起,哪怕痛苦又难熬,好像这样他才算真正的活着,活在人群里。
他离开706那间小屋的时候,有多么想逃避钟离燕,就像阴暗里的幽灵,被太阳照到会烫得魂飞魄散,于是急不可耐地想要拼命逃离,躲在新的角落里阴暗生长。
但在察觉到私家侦探的那一瞬间,他的心情又为什么愉悦了呢。
因为知道某个人一定会追上来,而他就有更明显的理由进行指责,指责一个温柔的善良的太阳,叫嚣着说太阳侵占了自己的空间,其实就是害怕被灼烧,害怕被发现自己其实是个幽灵,而先站在高处假装很有道理,仿佛这样能让他阴暗的灵魂得到一丝慰藉,说,看呐,我是正义的。
多么可笑。
多么可笑的人居然还有一个紧追不舍的笨蛋,一时间竟不知道谁更可笑了。
钟离燕一直在哭。
马上快要下飞机了,他的眼泪还没有停,如果到目的地了,他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呢?
如果他为此感到非常难过,彻底看清了自己的真面目,于是两人一拍两散,就凭钟离燕的本事和背景,单身或者选择一个优秀的伴侣都是很不错的结果。
如果钟离燕依旧非常坚定——不知道为什么,贺谦霖总觉得这个更有可能些,他恼怒于自己的言行,于是干脆把他关起来,锁在地下室,从此只能听钟离燕的话——其实贺谦霖也无所谓,他无所谓任人摆布,甚至觉得这种不需要动自己脑子思考人生的感觉还挺不错。
然而,等了好半天,在空姐播报“航班即将抵达目的地,本次旅途……”的时候,贺谦霖怀里的人借着广播音量盖住狠狠抽了口气,掐住他腰的手用的劲更大了,掐得贺谦霖生疼。
他听见钟离燕语气软和了许多,委屈极了的道歉:“那你管我吧,我努力不管你。”
说完掐得更狠了,几乎要把手指陷进肋骨间隙里去,仿佛贺谦霖敢说一个不字他就能活活掐爆了他。
贺谦霖一下子就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了。
那么骄傲的人,在这一刻居然低了头,说出这么这么服软的话,简直跟要了命有什么区别,可他就是说了,为了能让贺谦霖不要不理钟离燕,丢掉面子也是可以的吗。
到底有多么喜欢才可以做到这种程度,他哪里有这么好呢。
贺谦霖抽了几张纸轻轻抹在钟离燕脸上,小指勾起帽子罩在他头上,压低帽檐:“为什么?”
钟离燕抽噎:“什么为什么?”
贺谦霖擦完他的眼泪就迅速把墨镜架上去:“为什么喜欢我。”
钟离燕猛得一抽:“没有为什么。”
怎么会没有为什么呢。
可是有时候,喜欢就是没有任何理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