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关好,贺谦霖的胳膊就撑在门板上,另一只胳膊环绕钟离燕的腰,手掌隔着他的手托住差点掉地的点心盒。
“我们得好好谈谈。”
钟离燕整个人被圈在贺谦霖和门板之间,呼吸时能清晰嗅见身后衬衫上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很好闻。
他有点心不在焉。
以至于脑袋上方那道声音转移到耳朵旁再次响起时,钟离燕差点一惊。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贺谦霖松开手,拍了两下他的背。
“咳咳咳,”钟离燕心虚地说,“我听了。”
“那我说的什么?”贺谦霖没什么语气起伏。
“呃……你吃吗?”钟离燕仰头,靠在他胸口上,举起点心盒,里面的几个蛋挞在刚才被捏扁了些。
“我们得好好谈谈,”贺谦霖松开他,摸了下点心盒接过去,路过半开放厨房时顺手夹住两个玻璃杯,摁在水池上冲洗几遍平放,“关于接下来相处的事。”
钟离燕坐在高椅上撑着下巴看他。
这人一回来就把外套架上去,此刻只穿了衬衫,扣子解了两颗,衣袖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好看的小臂,指节被冷水流冲洗地更加粉红,捏杯子时青色血管格外明显。
蛋挞和爱心三明治被热好放在粉色盘子里,两杯热豆浆紧跟其后卧在钟离燕面前,他笑眯眯伸手去拿时,一只手背挡了下,五指捏住玻璃杯边缘。
钟离燕露出的八颗牙一下子只剩下两颗。
贺谦霖单手将纽扣一个个重新纽好,以免这个家伙又听不见自己说话,同时捏着小勺子搅和冒热气的豆浆。
“首先,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想要跟我……我也不能理解你的想法,但既然目前已经处于这么个状态,有些事还是要说清楚。”
钟离燕也没吃东西,撑着下巴:“又要说你不喜欢我了吗。”
贺谦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他接下来要说的话难以开口,他下意识伸手想解开缠脖子的领口,指腹触碰到纽扣的瞬间又停留在原地。
“你还很年轻,你有出色的能力,很多alpha无法拒绝的外貌,无懈可击充满爱的家庭,你才十八岁,以前也没有过轰轰烈烈的恋爱经历,也许根本就分不清执着和爱情,就像小孩儿一样,可能这会儿想要,等拿在手里又觉得没意思,其实很正常。”
贺谦霖语速很慢,声音很轻,垂着眼目光随着搅豆浆的勺柄游离。
也就没有注意到钟离燕张了张口,想要急切地辩驳,却又意识到他花费怎样的勇气坦诚相待,如果打断可能就不会再开口第二次了,于是安静地听他慢慢说。
“青春期的爱情萌动也很正常,谁看见漂亮的好看的都多少会有点心动,但……谈恋爱跟结婚不是同一件事。”
贺谦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偶尔瓷勺碰撞玻璃杯的叮当声:“谈恋爱可能喜欢就表白,表白就在一起了,然后热热闹闹过一阵,等沸水冷却,有的变成糖水,有的变成冰水,但都只是一段经历,成本也在能承受范围内。结婚不一样。”
“你的前半生被父母托举,后半生要被伴侣接住,那不是冲动和所谓爱意就可以决定的事,喜欢的人不一定能在一起,在一起的人也不一定就互相喜欢,太多需要考虑的事情,决定了人生后半条路要怎么走。”
贺谦霖深呼吸一口气,又接着说:“你不能因为年轻,怀揣理想,没有经验,就这么草率的做决定,未来某天后悔都找不到药吃。我要告诉你,我们真的不适合,你如果想要找个伴侣的话,我肯定不行。门不当户不对,你做事之前要考虑清楚的,我是……私生子,虽然对外说是养子,但谁不心知肚明,你会被嘲笑的,要么那些探究或者闲谈的目光也会让你如芒被刺。世界上嫉妒心强的人很多,你这样无数人羡慕的人生里,我会是你唯一的黑历史,而这些你本不需要经历。”
钟离燕终于没忍住,超小声地反驳:“不是的。”
“人的记忆会随着执念的加深而不断美化的,也许真实的我跟你想象中的根本不一样,我知道我很有欺骗性,你不能这么冲动,因为一个醉鬼见色起意的话就立刻把请帖发出去。今天冲动地订婚了,明天如果被哄骗了冲动地标记怎么办,你知道洗掉标记有多疼吗,就算身体素质特别好的alpha也受不了的。”
贺谦霖搅豆浆的手停下来,手背贴了下玻璃杯,推到钟离燕面前:“边吃边听。”
钟离燕捧着豆浆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哦。”
贺谦霖低头搅和自己这杯,语气平静:“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冲动,因为不希望我跟其他人……你知道我什么安排都无所谓的。说实话我很感谢你,但同时感谢不代表我就喜欢你,所谓生理性喜欢也是建立在相互爱的基础上,否则那叫见色起意的变.态,吃完就提裤子跑了你都没处哭。我可以陪你玩,丰富你的经历或者让你体会到现实世界多么可怕,如果你有天找到真正合适的,那么我也很高兴,我会跟他说清楚我们的真实关系。”
“但也仅此而已,”贺谦霖抬眸看他,“我是个真心早就被狗吃掉的人,没那么道德底线低下的渣男。”
钟离燕没吭声。
整个小餐厅只听见细微的咀嚼声。
贺谦霖把他这份三明治和豆浆也推过去,轻声说:“你考虑清楚吧,醉鬼的话没有任何参考意义。我也接不住你,无论学识、修养、经济,差距明显的婚姻是很难产生精神共鸣的,很多矛盾都隐藏在细节里等着爆发。表面的隐忍不发可以装很久的,你要学会辨别,一点点的不舒服都可能是重量级炸弹。”
钟离燕听得很认真,起码没再走神。
“你先吃,我去换个衣服。”贺谦霖不习惯回家后一直穿着外面的衣服,他回卧室换了套睡衣。
出来的时候,钟离燕正捧着盘子在水池面前洗杯子。
“吃好了?”贺谦霖将睡衣纽扣系好,卷起袖子。
钟离燕没回答他。
贺谦霖走近了:“嗯?”
啪嗒。
一颗珍珠大的泪摔在盘子里。
钟离燕猛得转过身,一把勒住贺谦霖腰,埋在他胸口,把眼泪蹭得到处都是。
贺谦霖胳膊下意识抬起来,好半天,后腰被湿哒哒的手摁得有些冰凉,才慢慢拍拍他的背:“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总体上两家合作还是利大于弊的,我也不至于对你死缠烂打,揪着不放。”
“对不起,我把你一对盘子打碎了。”钟离燕哽咽。
贺谦霖瞥了眼水池,两个一模一样的粉色桃花盘子只剩下一个了。
要是平时他可能会刺一句,砸碎的桃花也在说不合适,但现在小孩儿哭了嘛,那就算了。知道冲动了就行。
“就当教训了,吃一堑长一智。”贺谦霖象征性地拍了两下。
“嗯,”钟离燕脑袋在他胸口拱了两下,“我下次肯定小心。”
贺谦霖的手顿住:“……”
怎么你还想有下次?
贺谦霖背过手,捏住他的手腕把人杵在面前,迅速打量了下他的胳膊手。
“没划到我。”钟离燕眼泪朦胧地说。
“哦。”贺谦霖转身去把碎片清理了。
“我知道你关心我有没有被划到是怕我家找你家麻烦,换谁你都会关心的,我不会多想……”钟离燕原地转了个身,抽了抽鼻子,“我也不跟家里说很多事。”
“哦。”
你把我的台词说完了我说什么。
贺谦霖把玻璃杯挂架上,一转身钟离燕站在原地跟罚站似的,怪可怜的模样。
“那还是要说的,就算你结婚了有些事也要说,你又不是没主见,多听个角度意见总没错。”
贺谦霖抽两张纸擦了手,顺便在钟离燕脸上抹了一把,眼泪擦没擦干他不知道,反正脸蛋儿更糊了。
他有点想笑。
但这场景这氛围笑肯定不太合适。
贺谦霖憋住了。
“你想笑就笑吧,我不会生气的,”钟离燕狠狠抽了声鼻子,拿纸巾把自己眼睛捂住,“我就是……突然很想哭。”
贺谦霖拆了桶泡面给自己。
热水下去的瞬间,温度迅速激发出调味包的香气,随着腾腾雾气飘散开。
钟离燕洗了脸,红着鼻子紧挨着贺谦霖坐下来:“我、我们目前还是很亲近的关系对吧,你……你该履行的义务还是要履行的,你自己说要陪我体验的。”
贺谦霖有点无语,一根手指抵着他额头往那边推:“还没死心啊。”
“你没心,我心大着呢,分你一半,”钟离燕躲开他的手指,干脆抱住他胳膊贴臂膀上,“反正你也不喜欢别人,我也只喜欢你,铁杵磨成针。”
“真磨成针你就不乐意了。”离得太近,贺谦霖满鼻子都是他头发上的青苹果味儿,连泡面的香气都被压下去。
他说完就恨不能咬了舌头。
到底在说什么……
贺谦霖你能不能脑子正常点,整得跟x压抑一样。
算了。
让某些纯情小孩儿意识到外面的世界多可怕吧,都是脑门连接前列腺的黄色油脂废料,没几个好东西。
贺谦霖盘腿倚着沙发坐软垫上等泡面。
“咕咚。”
超级明显的咽口水声。
贺谦霖低头,就见钟离燕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泡面,舌头尖短暂地冒出来舔了舔嘴唇。
“……”
不是才吃了一盒蛋挞三明治,两杯豆浆?
“你别老把我当小孩儿,我只是跳级得早,这么说的话我都大二了,其实就比你小几天,”钟离燕的睫毛也是偏浅的,松松软软浮在脸颊绒毛上,“当然没有说不喜欢你叫我小孩儿的意思。”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贺谦霖把泡面盖打开了。
钟离燕顿了顿,才移开目光:“我自己就是学法的,说句没道德的话,只要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