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陈安走上前来,接过她手中缰绳:“李夫人,圣上唤你过去。”
李令双如蒙大赦,向陈安施了一礼,快步走到承平帝身侧。
“皇爷唤臣妇,不知有何吩咐?”
承平帝道:“朕本想沿路走访各县,体察风土,奈何曹永、陈安二人苦苦劝谏阻拦。朕不愿为难他们,便来问问你。你本是北直隶人士,可知这一带民情风物?”
李令双眼前一亮:“若是只说风土,未免寡淡。不如臣妇讲几桩本地流传的旧事?”
承平帝闻言心中满意。他本就是行路烦闷,想寻些消遣。曹永与陈安一心护驾,生怕他四处走访遇险,百般拦阻。唤李令双过来,也并非只为查访民情。
见圣上点头应允,李令双便拣了一桩旧案娓娓道来。她口齿清亮,条理分明,将余明知县主观臆断、屈打成招,酿成杨乃武与小白菜奇冤,而后苦主层层上告,几经波折终得昭雪的始末,讲得跌宕动人。
她借着这桩冤案,缓缓品评地方官吏断案务必慎之又慎,万不可草菅人命,暗点吏治清明乃是治国根本。为了尽快摆脱牵马的苦差,她讲得格外用心,情节曲折动人,承平帝听得全神贯注,一旁内侍也屏息静听。
“世间竟有这般昏聩官吏,仅凭一己猜想便滥用刑讯,铸成弥天冤案,实在可恨!”承平帝神色沉郁,转头看向曹永,沉声问道,“曹永,你可听过余明这桩旧案?后来为其平反的那位官员,你可有耳闻?”
曹永方才听得入神,被圣上骤然一问,连忙敛神躬身回话:“奴婢不曾听闻,想来是余明地方陈年旧案,未曾递达京师。若是交到奴婢手中,必会细细核查,绝不叫良民蒙冤受苦!”
承平帝微微颔首,面露赞许:“能为冤案平反,定是一心为民、明察秋毫的清官。待朕回京,必要重重嘉奖。”
李令双在一旁暗自捏了一把冷汗,心中叫苦不迭。这案子乃是后世旧事,大雍承平年间,哪里寻得到那位平反的官员。可这话万万不能出口,她只能垂首缄默,任由圣上回京之后再去寻访。
“你这故事讲得情真意切,十分动人。一路舟车劳顿,朕正觉烦闷,正好以此解乏。不妨再讲一个。”承平帝意犹未尽。
只要不用牵马伺候,说书便说书。李令双索性跳出民间公案,说起《聊斋志异》。
她讲的故事,和云湘和台上演绎的风月鬼怪全然不同,专借鬼神之事,讽世间人心百态。一连数则,听得承平帝与曹永唏嘘感慨。听到后来,承平帝渐渐品出弦外之音,默然沉思。
“又是借古讽今,话里藏锋。你这番用意,朕明白了。难得有人同朕讲治国道理,却又说得这般引人入胜,不觉枯燥。曹永,你方才听这故事,以为如何?”承平帝微微颔首,转头问曹永。
曹永心思机敏,怎会听不出其中深意,躬身回道:“回皇爷,奴婢瞧这故事托鬼神言世事,李夫人腹中,倒是藏着不少机锋。”
承平帝唇角扬起,瞥了一眼李令双,笑道:“厂公说你机谋颇多,朕倒觉得你是个直爽人,比起那些日日藏巧守拙的臣子,反倒坦荡得多。”
李令双躬身谦逊:“皇上谬赞。厂公所言不虚,臣妇不过是一截散木,终究比不上朝中栋梁之材。逞一时口舌尚可,难堪大任。”
听她这般自谦,曹永神色微妙。承平帝却朗声大笑:“你这人,左右都不得罪人。你自谓散木不堪大用,朕偏要栽培于你。今日便赐你封号,嘉祯乡君。”
大雍旧例,乡君封号,多取封地县乡之名。唯独李令双这“嘉祯”二字,乃是美字赐号,不依属地,不拘旧制,是圣上破格降下的恩荣。嘉,喻品性端良;祯,谓天赐吉兆。品级次于县主。
李令双心中大喜,跪地叩首:“臣妇,谢主隆恩!”
承平帝又是一脸无奈,欲言又止,终是摇头:“罢了罢了,往后让礼部之人教你礼仪规矩,朕懒得一一纠正。只是你答应得这般痛快,不觉得这封号品级低微吗?”
大雍礼部,专掌天下礼制。部中既有深谙朝堂仪轨的官员,也有精通内外命妇规矩的老成嬷嬷。男子朝仪、女子命妇礼节,皆由礼部教习,并非寻常民间规矩可比。
李令双从容应答:“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妇怎敢不识好歹,妄自挑拣。”
承平帝听着心中舒畅,缓缓颔首:“‘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说得甚好。你不贪慕更高爵位,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