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永素来不曾见过这般戏目,既非南戏婉转,也不是传统杂剧。戏文词句虽略显粗朴,可布景配乐处处考究。
起初曹公公看得眉眼舒展,甚是开怀,直到戏中阁老何大人、锦衣卫司衡这般牵扯朝堂的人物次第登台,他心头猛地一沉,顿觉大事不妙,抬眼便以诘问的目光望向明决。
再看明指挥使,面色惨白如纸,一双眼怔怔看向曹永,如同撞见鬼魅一般。
曹永瞧着明决这副模样,疑云丛生,却不敢当众深究,只得按下心事,佯作若无其事,偷眼去觑圣驾。只见承平帝看得兴致勃勃,仿佛全然不曾听出戏文里的弦外之音、含沙射影。
忽听台上扮演司衡的演员,对着杜县令厉声喝道:“皇上来了又如何?我只晓得指挥使大人,就算把天捅破,自有指挥使替我兜底。你可知道,二号的皇上,比头号皇上还要好用几分!”
一句话落,曹永与明决险些从二楼席位上栽下去。明决心里把李令双骂了千百遍,暗道此番大祸临头,自己在劫难逃。曹永则看得真切,圣上眉峰微微一挑,眼底闪过一道锐光,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可分明已是心有所感。
待到戏推至高潮,扮何大人的角色引腔唱道:“圣上登基励精图治,比起太祖先帝,亦不遑多让。今日法场之上生死一线,老臣欣慰,幸得明君在位。那司衡心如虎狼,欲取老臣性命,还敢妄议君上,谤言满口,肆无忌惮!”
紧跟着便是镖行劫法场的热闹桥段,几番厮杀缠斗,司衡败走,万民欢呼。转瞬之间烟火再起,一众演员齐齐高举各色锦缎,拼出“皇帝万岁”四个大字。锦缎在烟火映照之下流转变色,煞是好看。
曹永侧头看向早已瘫软大半的明决,正要开口,却见圣上身边的陈公公缓步走到他身侧,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曹永听罢,神色几番变幻,紧绷的面容稍稍舒展,扬声笑道:“明指挥使,这台戏编排得妙,咱家看得十分尽兴。不知此戏出自何人手笔?不妨把人请来一问,也好解咱家心中疑惑。”
明决闻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慌忙叩首:“定是有奸人蓄意构陷卑职!还望公公明察!卑职这便将那奸猾书生抓来审问,定要问个明白,是谁敢借戏台肆意编排朝中重臣!”
曹永面露几分不耐,耐着性子劝道:“咱家只说请人前来,明大人何必这般草木皆兵。你我同朝共事,这般大礼咱家如何承受得起?快快请起,莫要折煞咱家。只将那人唤来便是,其余诸事不必劳烦明指挥使,咱家亲自问话。”
明决见曹永并未雷霆震怒,这才颤巍巍起身,拱手传令去传李令双。转念一想终究放心不下,索性亲自带着亲兵前去传唤。
此时李令双刚忙完整场大戏,正在后场饮场歇息。她特意备下庆功酒席,佳肴琳琅,和前厅宴席菜式一般无二。她正挨桌敬酒,正是春风得意,意气飞扬。
“呔!你这书生!”
一声怒喝骤然传来。李令双抬眼望去,明决面色扭曲,大步走来。他一到场,满场之人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令双见明决神色不对,心头暗叫不好,上前躬身行礼:“明大人,您这是……”
明决强压胸中怒火,咬牙道:“好一个书生!这戏排得惊天动地,连厂公大人都要夸你几句!别愣着,随我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