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双闻言,心道这曹公公真是人体计算器,太能算计了,明指挥准备的假账被他掀了个底朝天。
明决浑身冷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噤若寒蝉,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令双心里暗道,明指挥使这回算是栽了,被何同知坑得人仰马翻。常言道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诚不我欺。
就在这时,侧门缓步走入一人,一身蓝衣,贵公子模样。他进门也不向众人见礼,自顾自踱到书房一侧,闲庭信步般落坐太师椅,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气度悠然,一派从容。
明决此刻心神大乱,手足无措,竟没察觉有人进来。李令双立在后排,方才曹永发难之时她本就事不关己,不曾把心神全放在账上,倒是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这人一踏入书房,曹公公脸上的冷厉骤然僵住,神色转瞬一变,换上一副恭谨模样,开口缓声道:“明大人,方才咱家言语过重了。浔阳三卫将士的苦处,咱家也略有耳闻。账目略有出入,咱家也不全怪你。你且先回府,往后账目上若还有疑处,咱家自会遣人传你前来问话。”
明决听得一怔。曹永方才还疾言厉色,转眼便风平浪静,毫无过渡,说变脸就变脸,几句话便把一场大祸轻轻揭过。可他混迹官场多年,也不是愚钝之人,晓得其中必有蹊跷,不敢多问,福至心灵,躬身告退。
明决一头雾水,李令双心里却已然明镜一般,胸口怦怦直跳。方才那蓝衣公子一现身,曹永便收敛锋芒,这般俯首谦恭,普天之下,能叫东厂厂公如此忌惮的,唯有圣上一人。这事听来石破天惊,可细想之下,别无他解。
想来曹永本打算趁圣驾不在,借机拿捏明决,敲上一笔竹杠。哪料圣驾突然折返,曹永胆子再大,也不敢当着天子的面公然索贿,可又不能当真将这一方卫指挥使治罪。
有道是伤人一千,自损八百。这明决身为地方大员,朝中岂能没有三五靠山?若是逼得太急,对方怀恨反扑,就算是东厂厂公,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故此他只能顺水推舟,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待走出钦差宅邸,明决才敢挺直腰背。李令双瞧在眼里,暗自好笑。
明决见李令双跟在身后,不慌不忙,也不急着问话,径直登轿返回府邸。轿中他反复思忖,百思不解曹永这番举动究竟是何用意。一回到府中,便立刻传唤李令双,迫不及待要问个明白。
明决如今全指望李令双心思灵透,能猜透曹永的心思。一见李令双入书房,便道:“你这书生,方才在钦差面前,可看出什么端倪?若是虚言搪塞本使,休怪本使无情!”
李令双一路思索,早已想好一条一石二鸟之计,此刻胸有成竹,从容回话:“回指挥使大人,方才学生旁观,果真瞧出几分门道。”
明决眼中一亮:“哦?但讲无妨。”
“依学生看,曹公公并非不爱财帛,只是不像寻常俗吏那般直白,讲究个迂回的门道。”
明决闻言眼睛一亮,抬手示意她继续说。李令双躬身续道:“浔阳三卫拱卫地方,本与东厂并无牵扯。曹公公刻意为难大人,并非真心要纠办罪责,依学生揣测,不过是意在索求财帛罢了。”
明决捻着胡须沉吟半晌,缓缓开口:“你这书生,倒真有几分见地。只是果真如此,曹公公大可直言,何必这般藏头露尾?官场之中,常例仪本就是旧例。前些日本使明着送去,他不收;今日想要,又不肯明言。莫非,这便是你所说的门道?”
李令双见明决听进去了,趁热打铁:“大人说得极是。京官不比地方官,收受仪礼最是谨慎。您当众当面送,他若是收下,便是授人以柄。他这般旁敲侧击,便是要大人主动领会。若是大人当真以为他是两袖清风的清官,那才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明决一拍案几,怒道:“好个阉竖!一肚子九曲心肠,方才真是把本指挥使吓出一身冷汗!你这书生颇有见识,此事若能办妥,本使便保你一个知事的差事。你且说说,这曹公公的门路,该怎么走?”
李令双心中暗叹,好家伙,正八品知事随口就许,朝廷官制在他眼里如同儿戏,真是目无法纪!
李令双面上却故作欣喜,躬身谢道:“多谢指挥使大人提携,学生定竭尽所能。这门路,不可明修栈道,须得暗度陈仓。大人可在府中设宴,邀曹公公一行人赴席。待酒酣耳热之时,私下递上财帛清单。财物不必当场交付,可存于京城银号,由厂公自行遣人前去支取。”
明决连连颔首,越听越觉此法精妙。既保全曹永脸面,又落得实在好处,里子面子两全。心中暗赞这书生聪慧机敏,口齿伶俐,颇有几分自己当年的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