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派的兵到奉州城下的时候，是正午。

日头毒辣辣地晒着，城外的官道上扬起一片黄尘。领头的将军姓曹，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三千精兵，甲胄鲜明，刀枪林立。他策马到城门前，仰头看了看城楼上紧闭的城门和垛口后面探出的守军脑袋，扬声喊道：“奉太子之命，率军来奉州平乱！尔等速开城门！”

消息一传进城里，街面上先乱了一瞬，可很快就稳住了。稳住人心的不是官府，是商会。

杜如晦在商会院子里站到台阶上，底下已经聚了几十个掌柜和伙计。他没多废话，直接道：“太子的人来攻城了。奉州城门关着，刘将军在城楼上守着。咱们商户帮不上打仗的忙，可城里的活儿多的是。各家把铺子里的壮劳力都叫出来，听官府调派。有粮的出粮，有药的出药，没有粮没有药的，出人。”

底下先静了一瞬。有人脸上露出犹疑，小声嘀咕：“杜会长，这可不是小事……帮着守城，万一朝廷日后算账，咱们铺子还要不要了？”

杜如晦看了那人一眼，声音不高，却压得院子里鸦雀无声：“太子的人已经到城下了，这时候还想着自己那三间铺子？等城门破了，铺子还是你的吗？奉州若守不住，你们手里的银票、货单、账本，全是废纸。”

没人再说话。有人喊了一声“杜会长放心”，众人便散了，各自回铺子叫人。

不到半个时辰，城门口就聚了百来号人。刘将军和吴峰刚赶到城门，正带着兵往城楼上运滚木礌石，见来了这么多百姓，愣了一下。杜如晦挤到前面道：“刘将军，这些人都是商会各家铺子里的伙计和学徒，年轻力壮，搬东西跑腿都行。你指个地方，让他们干活。”

刘将军看了他一眼，也没客气，指着城楼下面堆着的几堆石头和木料：“把这些往城楼上搬，城楼上箭不够了，去库房搬箭，还有热油，灶上烧着的那几口大锅，得有人看着火候。”

百姓们便动了起来。有扛石头的，有搬木料的，有抱着箭捆往城楼上跑的。城楼的石阶又窄又陡，几个人扛着一根滚木往上走，前面的人喊着号子，后面的人跟着使劲，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没人喊累。

一个粮铺的伙计扛着两捆箭从库房跑出来，脚下一绊摔了一跤，箭散了一地。旁边卖豆腐的老汉扔下扁担就过来帮他捡，一边捡一边骂：“太子那帮孙子，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来打奉州！”伙计爬起来，把箭搂进怀里，也骂了一句：“等打退了他们，我非得去京城问问太子，他到底想干什么！”

城楼上的守军没动。一个校尉模样的人探出半个身子，朝下喊道：“奉州城好好的，哪来的乱？”

曹将军皱了皱眉：“奉州抗缴税款，扣押朝廷命官，还不是乱？太子殿下有令，奉州若不配合，便以叛乱论处。速开城门，否则按军法从事！”

校尉不慌不忙地道：“这位将军，奉州月月按时交税，一文不少，什么时候抗缴过？你们说的那个‘朝廷命官’，带着刀挨家挨户抢钱，砸铺子打人，奉州百姓报了官，官府才把人拿下的。至于武装入城，将军，你带着兵刃进城，是想干什么？奉州城里有百姓，有商户，有老人孩子，你这些人马进来，是平乱还是添乱？”

曹将军脸色沉了下来：“你一个守门小校，也配跟本将论这些？本将奉太子之命而来，你开不开？”

校尉道：“开可以。下马卸甲，兵器入库，奉州城欢迎。若是带着兵器硬闯，奉州城不开这个门。”

曹将军身后几个副将面面相觑。下马卸甲？卸了甲进了城，万一奉州真反了，他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曹将军冷笑一声：“本将最后问一遍，开，还是不开？”

校尉没再答话，缩回身子。城楼上响起一阵短促的梆子声，紧接着，垛口后面齐刷刷地冒出几十张弓弩，箭尖朝下，对准了城下的兵马。城门洞里传来沉重的门闩落下的声响，一道又一道。

曹将军的脸彻底黑了。他抬手一挥：“攻城！”

城下的兵刚往前冲了几步，城楼上便是一阵箭雨，箭矢大多射在盾牌和地上，逼得前排兵卒纷纷举盾后退。冲在前面的盾牌手勉强护住阵型，后面的兵架起云梯往城墙上靠。可奉州军早有准备，滚木礌石从城头砸下来，云梯还没靠稳就被推倒，热油顺着城墙往下浇，却只浇在梯脚，没伤到太多人。曹将军的兵冲了一波，退了下来，丢下十几具尸体，伤者倒比死者多。

城楼上，校尉朝下喊道：“曹将军，奉州城不想跟朝廷的兵拼命。你回去告诉太子，奉州没反，是太子的人先动的手。你要打，奉州奉陪；你要谈，把兵撤了再谈。”

曹将军咬着牙，没再下令强攻。他攻了半日，东门没破，伤亡虽不算重，但士气已经泄了。他怕夜里奉州出兵劫营，便下令收紧营盘，先派人回京报信，当夜并未再攻。

歇了不到半个时辰，曹将军又攻了一轮。这一回他换了打法，集中兵力攻东门，云梯架了七八架，兵卒踩着梯子往上爬。城楼上的守军放箭、推云梯、浇热油，百姓们就在后面递箭、递石头、抬伤兵。有个兵被流矢擦伤了胳膊，血顺着袖子往下淌，卖豆腐的老汉一把扶住他，把他按在墙根底下，扯了块衣襟给他裹伤，嘴里念叨着：“你别动，我替你搬两趟箭。”那兵还想站起来，被老汉按了回去：“你歇着，我去。”

杜如晦在城楼下面来回跑，嗓子都喊哑了。他一边指挥百姓往城楼上送东西，一边盯着城里的街面，生怕有人趁乱生事。还好，没人趁乱抢东西，也没人闹事。城里几家大铺子的掌柜，不用人招呼，已经把自家铺子里的存粮和药材清点了数目，报到了府衙。周府尹那边也忙得脚不沾地，一边安排人登记商户送来的东西，一边派人往各条街上传话：城里不乱，该开门的开门，该做买卖的做买卖，别自己吓自己。

曹将军又攻了一阵，东门仍没攻下来。城楼上的箭和石头像是用不完，滚木礌石砸下来没完没了，热油浇得城下的兵嗷嗷叫着往后退。曹将军黑着脸收了兵，退回营里，只派斥候绕城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