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按时交付是第一要务,以他定下的时间为准。
晏沉思索一番,这就答应下来:“如能优于交付标准,就按她说的办。”
路双一急得直搓手:“高出多少才算。”
晏沉让他且宽心:“高出一丁点也算。”
路双一这才松泛下来,提了当前进度。
这位总司造的动作确实快,等敲定样品,即可上靶场效验了。
眼前浮现起她穿梭在九曲回廊的身影,晏沉继续批起了案头公文。
路双一临走前问他是否要旁观效验,晏沉闻言头也没抬,只道如得空就去看看。既未说定,路双一就没有将他登记在册。
这才有了天大的误会。
眼前这把贯星铳,同他那日所使是一样的精悍称手。
这一切因果,竟都是由这件军械牵引而来。
与之一同送来的效验报告,还特地点出机能更优的几项数值,并附了一份直白的请款书。
她这性子,和动作一样的急。
可哪有这么容易。
堂堂一军统领被铐作了探子,他多少得记下这一笔,为难她几个回合。
这自然是他有些促狭的玩笑,做不得数。
将交付日提前,只因晏沉有意将贯星铳用于这次实战演武,这是新武器亮相的好机会,同时也是严峻考验。
若是实战都经不起,这补偿金她可还接得住?
演武调令已下达,不出所料,天庭指派晏沉领兵。
白纸黑字可见,长择二字端肃凛然。只是于他而言,早已变得陌生了。
*
鸣涧交完样品和报告,心中已悄悄期待起了丰厚的补偿金。
在正式交付贯星铳之前,她终于能有几日休息的空档,一口气将前阵子落下的话本子读完了。
竟然卡在了大结局前一卷?
男女主之间误会重重,尚未解开即分隔两地,一别就是五百年。
一眼看不着结局真是痒得抓心挠肝。
贯星铳一项已近尾声,鸣涧得以回来给师父打下手。
终是藏不住事,问起补偿金何时才能发放。
师父戳了戳她的耳垂:“小财迷。”
鸣涧反手一箍,贴着师父更近了些。
傅弦乐随口说起,这钱自然是咱们应得的,只怕是要慢些才能到手。
鸣涧随即警觉了起来。和天合军沾边的事总是要跳脸,怎的又出岔子?
“长择演武在即,你的贯星铳要一并入列装配。”傅弦乐给小徒弟鼓劲,“可有信心禁得住实战考验?”
一经交付即投入实战,成则一炮打响,出了岔子可就一败涂地了。
鸣涧怔怔道:“长择?”又似是自言自语般,“为何要同长择演武?”
她长久以来隐瞒身世,连师父都不知,她当年经历家国覆灭,多亏长择储君将她救下,送入衡天府中保全性命。
随后,他便回长择继位,如今已是国君了。
“长择国君这回到访,可是要向天界求娶君后的。”说起小道消息,傅弦乐点燃了兴致,“天庭可不得拿捏一把。”
却未见小徒弟如往常般应和追问。
鸣涧一张小脸本如瓷玉透白,忙过这一阵又添了萧瑟,此时已毫无血色,应声迟缓。傅弦乐捏了捏她单薄的肩头,让她先好好休息,不急着上工。
鸣涧都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住处的。
师父允她休整,此时倒无事可做了。她又翻开已看完的话本子,一个个字样分明跑进眼里,却乱了秩序,叫嚣哭笑着。
这话本子里分离五百年的情节还是保守了。她同长择储君阔别九百年之久,比起这话本子岂不更多出八成。
但这却与情爱无关。
分别时她只是个小孩子,实在谈不上有何情谊,但他是自己和故土最后的连接。
他是故国盟友,是救命恩人。以及......他们确实有未竟的联姻之约。
她轻轻捻起自己的发辫,这头墨发乌黑,哪还有半分金色。这本相早已与身世血脉一并深深藏起。
她的金发碧眸如同月下碧湖,随了来自灵界的母后。正如父母所唤的乳名,她是被捧在手心的小月亮。
月华垂坠,是由思念织就的轻纱,每一段都薄如蝉翼。如今倾泻而下摞在一处,就是九百年的份量——
六百岁生辰之际,她经历天崩地裂,父母殉国,前来观礼的长择储君将她从废墟中救出,一路辗转送往衡天府。
分别时,他单膝着地,同她道别珍重。
即使屈膝,他也比她高出许多。
她哭着,顺势攥住他的衣摆不肯撒手。数日奔逃,他们都很是狼狈,原本灿烂的金发已经结缕蒙尘,这双湖水碧的眼眸却因眼泪沁亮。
他隔着衣袖替她拭去泪水。然而他自己早已满身尘土,这小脸自然是越擦越脏,成了一只大花猫。
“你不要走。”她哭得喘不上气,“爹娘说过,你以后要嫁到我们家的。”她一边哭着,不忘强调两国间还有着联姻的盟约。
可是她才多大,哪里知道什么是嫁娶。
他紧绷了多日,闻言气笑了:“这一条可还没说定。”
他还是有些气不过,捏了一把她的脸,又正色道: “你是西川国主,不能总是哭鼻子。”
闻言,她认真考虑自己应有的威仪,但又犯愁起来:“可我还没有学会如何做国主。”想及父母,她难掩哽咽。
他的眼神坚定,颇令人信服:“在这上完所有的课就行。”并称他当年就是这么做的。
这听起来并不难。她止住眼泪,懵懂地点点头,这就同意留在这修习。她又满怀期待问道:“那你会来看我吧。”
他未作答。
片刻,他整肃衣襟,后撤一步以示郑重,躬身时揖。她是唯一的西川王室血脉,自当继任国主。他即按国主之仪向她告别。
正如他没有应允,她再没有见到他。
曾以为切断联结是为保护她,亦或是他继任国君后自有难处。她早该意识到,西川国体已灭,与长择的盟约自然不再做数。
原来那思念织就的轻纱竟是濡湿的,层叠间渐渐覆没了口鼻,今日才觉窒息。
鸣涧并不惧怕悲戚,这令她更清醒。
长择储君是一份念想,远不如身世沉重。
虽父母已逝,徒留她一人在这世上,但这并未让她长久地哀伤。
践行复国之业,所凭依的从来不是轻巧的念想。因深知幸存不易,她苦修学业,终有所成。
西川的月亮从云端坠落。
前方是群山峻岭,而她散作潺潺流水,已踏上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