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晚照,将琼楼云柱酿出蜜色。
晏沉许久不曾回衡天府了。
他曾在纵横部修习,都已是一千五百年前的事。
盲选揭示后引起的风波不小。这位年轻的军械师由纵横部推举,他决定面见再做定夺。
正逢散学,主策的这位访客,风度鼎贵,外朗内润,早已引起周遭悄然侧目。
主策正欲引晏沉前去议事厅,再召来鸣涧,忽闻沉闷的铮声自脚下震荡开,廊道自行挪动起来,扼住了弟子们的脚步。
原来,这是碰上了九曲回廊的调转变换,可足够让弟子们头疼一阵了。破解不出,被困一阵不说,还要吃训诫。
这机关实为兵阵推演之考验,所设变化足有上千式,是纵横部老传统了。这阵列虽难解,倒也不离晏沉本职。
他随手捻指掐算,正欲迈步前行,却听耳后传来咚咚作响的脚步声,还不及回头看是何人,那道身影已撞开他的衣角而过,转眼就窜到了前头。
好家伙,算得比他更快。
仙袂飘摇,忽被层迭拨开,正是鸣涧穿梭其间,辫子随着飞扬了起来。
可真是赶巧了。
主策喊破喉咙也追不上她的脚步,不禁有些恨铁不成钢。
这回军械创设方案,好不容易得了定制方的青眼。她倒好,眼睛耳朵都不中用,招呼都不打还溜得飞快。
晏沉却道:“她跑不远,还得回来。”
他俯身从地上捡起一物。
原来,鸣涧落下了一卷书册。
然而,他还未及细看,就被一把夺走。望着空荡荡的掌心,他直感后颈一阵发麻。
她果然折返夺回了那书册,直接原地调头,那句“多谢”就随风飘散了。
而九曲回廊之上,众多弟子还在挣扎,鸣涧已找到通路。她接连变换步法和朝向,这下子连背影也消失不见。
这位军械师,果然于兵法阵列一道精通非常。
神域广袤,没有几人能从他手中夺物。可她的行迹地动山摇,分明没练过体术功夫,怎的动作如此迅捷。
还是稚气未脱的模样,谁能将她和军火联想到一块儿。
鸣涧早已跑远,一边回味起刚才自己抢的那一手,实在精彩。还得是我哇。她不免有些得意。
话虽如此,她心里还是没底。那人比她整整高出一个头,她连面容都没看清,也不知他是谁。
毕竟,刚才掉落的话本子,可是新近火热的情爱题材,要是被当众揭穿自己正在看这个……三界直接毁灭吧。
鸣涧加快脚步,赶去将这话本子还给大师姐,接头时正被师父撞见了。
傅弦乐一把将话本子揪出来。
《清冷道长秘密手札》……?
她本就冷艳无匹,此时不动声色,翘着白玉般的指尖轻拈书页,眉头却渐渐蹙起。
哗哗往后翻,又倒回来确认,疑道:“就这?”
大师姐和鸣涧皆是一愣。
傅弦乐看得乏味,嘴里嘟囔着,这么清水都看得下去,还真是不挑云云,就将话本子扔回大师姐手里。
大师姐解释道,这才是第一卷,刚开始连载。
师父叮嘱,完结的时候记得喊她。
鸣涧长舒一口气。闲暇时看个话本子,果然不是啥大事嘛。
“不过,鸣涧可没空看这些了。”师父话音一转,抬手搓了搓小徒弟的脸。
是有新任务了吗?
鸣涧乐于跟着师父跑前跑后,眼中似有曜石明火。
“你设计的那火筒子,被天合军选中了。”
傅弦乐难掩骄傲,虽然任命书还未下来,但纵横部主策所言总是没错的。
师父笑得灿烂,在她这片小天地掀起滔天风浪。
鸣涧一时未反应过来,呆住了。
师父和大师姐都凑过来,鉴赏她这欢喜过头的木头人样子,又问道,想好给它起什么名字了吗。
鸣涧一开始不抱希望,刚制出设计图时,甚至未予命名。
“贯星。”她终于能说出心中所想。
她研制的军械,定能贯星穿日,直取九霄。
几日后,任命书及定制军械的契定一同送来。条款有些严苛,若未按工期完成,还得赔好大一笔钱。这制式契定并无转圜的余地。鸣涧不自觉地屈起手指头啃了啃。
傅弦乐笑她,怕了吧,还来得及打退堂鼓。
鸣涧赶紧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下,真的要担任总司造了。她对各步骤环节了然于心,严密计算工期,定能按时完成。
接下来的日子,她穿梭在各部与工坊间,这可是她的第一件作品,全心扑在上面,时常熬夜调校验算,实际进度甚至反超了她的计划。
一个个构件从纸面浮出,几经打磨,终于有了模样。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喘息两天,一个消息又将她精心谋划的进度表揉成了碎末。
天合军突然要求在八月前完成交付。
这可比她原先的进度提前了整整一个月。
师父听闻这一消息,当即领她去寻纵横部主策讨说法。
即使是机要部军械师,亦不得越级交涉,需经由纵横部上报军方。鸣涧平日里看着乖顺,此时却咬住不放:“天合军要求提前交付,当然应付补偿金。”
这是理所应当的,她这头要是迟延,可得赔好大一笔钱。
纵横部主策委屈着一张胖脸:“我自是知道难处,可惜我说了不算。”言罢,又心虚地瞧着一旁坐着的大佛。
鸣涧可把她的靠山一同背来了。
傅弦乐必定要来给小徒弟撑腰的。
她不知从哪掏出了一罐染料,往椅子上一歪,用小刷子给自己的指甲涂上颜色。
吹了吹指尖,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手艺,这才语调平稳地道出关隘。
既然契定写明了工期,天合军若要提前收货,就向上峰重新报备,谁也绕不过去。
看着那玉葱似的手,路双一的冷汗直冒。傅弦乐轻巧地吹了吹指甲,又抬头很挑衅地看了他一眼。
鸣涧第一次做总司造,要是一声不吭地被拿捏了,以后也别混了。
鸣涧站在师父身侧,黑亮的眼睛安静地盯着他,不言语也不退让。
半晌,路双一叹了口气:“真想辞了这职位啊。”
他当天便将鸣涧的诉求如实传达给了晏沉。
闻言,晏沉挑了挑眉。
重新报备确实要花点时间,但要加急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不会以为这也算筹码吧。
工期虽紧张了些,机要部还能撂挑子不成。
话虽如此,该谈条件时不含糊,也不失为好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