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抬起眼。
总司造调匀气息,嘴角微微一翘。看到他有些不可置信的样子,她难掩得意:
“看你往哪跑。”
她的身量矮上他许多,又离得这般近,他不得不低头看她。
这正义凛然的模样,好像真的逮住了一个细作。
晏沉失笑,提醒她:“是你在跑。”
鸣涧没想到他这般淡定,一句话就调转了矛头。他的声音气定而平稳,有恰到好处的低沉,让人生不出反驳的念头。被他这么一说,鸣涧思索片刻,好像确实是这样。
但他方才明明一惊,这会又摆出好整以暇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搞错状况。
可见是非常老练的探子。
远处,师父领着两个弟子正赶过来,边走边冲她招手,看来师父也非常激动。
傅弦乐快步走来的姿态依然优雅,她看了一眼晏沉,清了清嗓子,严肃道:“这位确实没有登记在册,总司造此举得当。”鸣涧不着痕迹地挺了挺腰板。
晏沉不由挑眉。
这师徒二人的双簧唱得好,早听说傅弦乐护短,谁成想竟到了这个程度。
傅弦乐读懂了他的眼神,接着握住鸣涧的手:“不过,既是天合军晏统领,也就算了。”
这回轮到鸣涧怔在原地,瞪大了眼睛。
天合军,可不就是贯星铳的定制方。
一军当中,数来数去也只有这一个统领。他来看自己的货,可谓天经地义,难怪外围巡防不拦着他。更称不上她口中的“外人”了。
即便如此,也不能行不当之事。
于是,仅存的一丝不自在,就被她从规则的制高点上蹬了下去。
他要求提前交付时,已经在她心里接连扣了好几分。现在变本加厉,不登记就偷偷来旁观,被铐了是他应得的。
直接减到负分。
师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才将她的打分流程截断。
傅弦乐抬手遮唇,凑近了悄悄喊她:“钥匙呢?”
鸣涧闻言,下意识就将伸手去翻找,却忘了自己的右手被拷住。
她只觉右手跟了个拖油瓶,低头看去,她的右手正“牵”着晏沉的左手往她袖袋里伸,此时才慌了神,赶紧将右手甩回身侧,离得远远的。
晏沉的左手自然也被重重地掼了回去,这一下的力道十足,看着就很痛的样子。
他似是未觉,故作疑惑之态,还掺杂些遗憾:“怎么了,不需要我帮忙吗?”
不忘补充:“我们有这患难与共的交情,不用客气。”
鸣涧别过脸不去看他,用空出的那只手翻找一通无果,只好苦着脸向师父求救时,傅弦乐恨不得搬个板凳过来,边嗑瓜子边看戏。
话本子里哪有这场面。
这铐链都不知道是哪个库里翻出来的,傅弦乐自然不会有钥匙,好在他们机要部最不缺的就是能工巧匠,今天就聚集了好几位,于是吩咐弟子回靶场喊匠师,做好收尾工作再过来帮个忙。
两个弟子得令折返,傅弦乐又觉没嘱咐清楚,用手拢作喇叭状,冲他们高喊:“叫个会开锁的师傅,来解下这鸳鸯锁。”
鸣涧偏过头,绝望地闭上了眼,睫毛微微颤动。
见她颇为窘迫,晏沉变本加厉起来,玩味的笑意真假难辨:“这锁就别解了,傅主策不如割爱,让总司造跟我一道回。”
她闻言又是铆足了劲,试图把手从铐链中顺出来,可哪有这么容易。师父还不忘接茬,说她今日也算出息了,正适合去天合军谋个差事。
看到鸣涧的唇角挂了下来,师父笑得更开心。
趁现在还能多逗逗这个小徒弟,再大些可就不好骗了。
“我只跟着师父。”鸣涧自有坚持,“怎能为素昧者驱使。”
她这话确实不客气,晏沉顾而笑道:“总司造怎认不出我。”他深深望向她双眸,“你同我,早已见过了。”
鸣涧原本自觉占理,气焰燃得有些嚣张,闻此言瞬时偃旗息鼓。
见过?
在哪?
鸣涧两眼发懵,脑瓜子却飞速运转着。按照贯星铳和天合军这些关联字样,倒回去查看有无遗漏掉这号大人物。
要是见过本人,哪能将他铐了。
我是被夺舍失忆了吗?
鸣涧正待追问,晏沉忽地示意她噤声,看向了半空中。
她见状亦顺着他视线看去。霎时间,原本高涨的不甘和疑问,统统被一股惊惧压了下去。
还没等来开锁师傅,真正的探子却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