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鸣涧看来,复国大业也不过是一道数术题。
西川一国之覆灭,需以掀翻三界为对价,才能获得公正的审判。
这是唯一的解。
不过,在放这狠话之前,她得先把自己的第一件军械做出来,才有本钱不是。
经过九百年的苦学修习,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这件名为贯星铳的军械,正由总司造鸣涧稳稳持着,这场面本甚是威风,瞄准的却是个老旧的靶子。
她不由腹诽,这和设想中的差距也太大了些。
天界都城,绛霞紫气吞吐,楼阁玲珑央央。而她此刻所处的靶场,背靠枯山瘦崖,可称衰败。
就这濒临废弃的旧靶场,还是师父好不容易寻到的。都赖定制方突发奇想,将交付日硬生生往前挪了一大截,正经的效验场地哪能临时排得出空档。她原本的计划严密有序,结果落得这般狼狈境地。
地形风况不佳,靶面有高低倾斜,靶场条件确实不足,匠师们接连上阵都没能打出稳定的成绩。待总司造亲自下场持械瞄准,四下即静息了。
风偏倾角,位速相距,在鸣涧眼中不过是一列数值,自有算式推演,像呼吸起伏一样自然。条件再难,只要本事够大,也没什么可愁的。她太了解自己的作品。
鸣涧身量不高,令人不禁忧心她是否会被后坐力崩倒。不过,见她面容肃然,眉眼间又透了从容的笑意出来,又让人颇为信赖。
默算,修正,毫不犹豫扣下扳机。
弹药离膛,爆鸣声让众人的心跳都慢了半拍。
她利落拉开膛栓,弹壳叮当落地。
气息随手势起落,往复流动。三发连射,均正中靶心。
经测算录数,靶面侵彻误差果然优于设计范围——考虑到靶场条件,这一成绩不足以用合格来定义了,堪称优异。
她轻轻吁口气,站起身,终是笑了。
机要部众人随之欢呼,一向淡定的师父不顾众人在场,眼眶中已有泫然光彩。
开了个好头,便能顺利走下。鸣涧报上方才得出的修正数值,最初的紧张就被一道道膛音依次压盖过去。
效验进入尾声,她这才松快下来,谁料余光瞥见靶场外竟有一道身影,此时正转身往外走。不知此前站在那处观摩多久了。
她冷静下来,在靶场环顾一番。今日参与测试的人员均登记在册,此刻都聚集在靶场内——外面那人,确是不速之“客”。如致泄密,这对军械来讲几乎是要命的事。
他的位置甚是隐蔽,又十分狡猾地寻到死角,如非鸣涧此时神识紧绷,异常敏锐,指不定就漏过了。
鸣涧连忙给师父比了个手势,师父亦变了神色。泄密风险非同小可,师父即刻传达指令中止测试。
此时,原本稳当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屏息制住,又不忘掏出神笺,神念微动间,一条讯息即传给了外围巡防队长:“外人来,泄密。”
巡防队长很快答复:“无。”
鸣涧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她绝对没有看错。巡防放了未经登记的外人进来,这还能有假?
此时已来不及跟这帮废物点心掰扯,她用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
她默记对方的身长步距,推算出路径奔出靶场,却比她所料更快地追上了那人的身影。
他倒是不急着逃跑。
究竟是刻意相诱,还是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管不了那么多。心一横,她加快脚步冲上前。
先逮住再说。
好在她对突发事件有所准备,还带了把贯星铳防身,这才有底气去追一个可疑分子。军械杀伤力十足,在确认事态之前,还是谨慎为上,既要抓探子,不都讲究留活口吗。
她准备的好东西可不止防身武器。
右手精光已蓄,这位可瞧好吧。
*
晏沉不动声色旁观了整场测试,转身离开时,他没想到会有人追上来。
他感受到右侧疾风擦过,无需转身,左手已动,眼见着那突袭而来的手腕被他箍住。
这才看清,来人竟是方才大显身手的总司造。只是这双小鹿般黑亮的眼睛,方才瞄准时都透着从容的笑意,此时却难掩怒意和紧张。
他也不急,且看她要做什么。
以虎口箍住的,正是方才瞄准时纹丝不动的那只手。伶仃的腕骨将皮肤撑得更显白透,此刻硌在他的掌心,骨节起伏嶙峋,清晰可辨。
目光就此多着一瞬。
她跑得这样快,他这一拽下去,如此稳当的手岂不是要伤着,那得耽误不少事。
因此顾虑,他便松开了左手。
卸力缓冲的一刹那,两人的视线正碰上。他试图以眼神询问缘由,却是在鸣涧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似是对他突然松手感到意外,旋即消散,换成了憋着一股劲的执拗。
只见她右手精光一闪,刺得他下意识偏头——
咔嗒一声脆响,紧接着左手腕倏地一凉。
低头一看,腕间已多了一副铐链。
没想到自己也有被生擒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