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青石岭,便进入鹤州地界,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山脊,随时要落下一场大雨。
风从峡谷间穿行而过,呜呜作响,刮的人脸生疼。
山道两旁尽是陡峭石壁,石壁上覆着厚厚的青苔,枯藤垂挂如蛇,涧水在谷底轰鸣,水声在山壁间来回撞击,发出沉闷的回响,像巨人的叹息。
昆莫望着前方云雾缭绕的山峰,目光沉沉。
“前面便是鹰愁涧,山脚下有我当初立下的衣冠冢,呼衍踰伦随我去祭拜。你们从这个岔道走,到下个驿站汇合。”他策马行至沉玉面前,同她道别。
其他月氏少年听闻他们要鹰愁涧,都眼巴巴的望着昆莫,他们也想同去,那衣冠冢里埋葬的,都是他们的家人。
可人数太多,容易引起别人暴露,昆莫没有同意,
“我会把你们的思念带到。终有一日,你们也会回到故土,去见他们。我保证。”
沉玉点了点头,“注意隐蔽,我在驿站等你们。”
几人策马转入隐蔽的山间小径,很快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陪着沉玉到驿站安顿好,沈郁也要和她分开了,他得赶去与遥岑汇合,以免露了破绽。
“好好照顾自己。”
他拢紧沉玉的披风,将兜帽拉起,仔仔细细为她系好带子,确保一丝风都吹不到,再次不放心叮嘱道,
“我到了驿站会第一时间联络你,有事要马上给我传信,不许贸然行事,也不准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
“知道了知道了。”沉玉被他念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还没成亲怎就这般啰嗦……”
沈郁气的掐她脸颊,“还不是因为你不省心。”
身边还有个随时要提刀杀人的贺宁,他当真是不放心。
他收回手,目光却仍在她脸上流连,“我走了,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记住了,保证。”沉玉朝他挥手,笑眯眯看着他策马离去,玄色身影在尽头拐了个弯,眨眼便被暮色吞没。
澹宁抱着刀站在一旁,将一切尽收眼底,忍不住开口问,“你不嫌他烦吗?”
她都听烦了,这般啰嗦,活像个老妈子。
“不嫌啊。” 她可喜欢了。
“他为何总把你当瓷娃娃对待?”
沉玉虽然失忆了,可身手底子还在,依然能打。
可沈郁却总将她当易碎的陶瓷,一碰就碎,恨不得把她当眼珠子一样看着。
“许是……我演技太好了?”提起这个,沉玉倒是有两分心虚。
自她在燕回关失忆醒来,为了留在沈郁身边,便一直在装柔弱,大概是她装的太好了,导致他深信不疑,现在真的觉得她是个柔弱不能自理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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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莫带着呼衍和踰伦沿着山涧一路向上,越往深处走,林木越发茂密,脚下的路也越来越窄,显然已久无人迹。
昆莫拨开齐腰的荒草,才在缓坡上找到那座衣冠冢。
说是冢,其实不过是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经过半年的风霜侵蚀,早已坍圮了大半,几乎与周围的荒地融为一体。
坟前也没有墓碑,只有一块随手捡来的石头插在土里,当个记号。
那石头早已爬满苔藓,坟头的杂草枯了又生,生了又枯,密密匝匝地覆在上头,像一床野被。
月氏上万族人,除了侥幸活下来的几十人,余下的,皆在这座孤坟中。
风从谷口灌进来,将三人来不及低落的泪水吹干。他们的脸隐在黑暗中,看不清喜怒,只是沉默地拔着坟头的杂草。
杂草拔尽,昆莫徒手将坍圮的土一捧一捧地拢回去,重新垒好坟包。
“酒!”他朝踰伦伸出手。
踰伦将怀中酒壶递过去,酒液洒在地上,渗入泥土,转瞬便被吸收,仿佛从未存在过。
三人跪在坟前,行以月氏一族最崇高的礼。额头抵在冰冷的土地上,停留了许久,
风声呜咽,穿过山林,带走他们无声的想念。
杂沓的脚步声传来,伴着说笑声,由远及近。
昆莫目光骤然一凛,抬手做了个手势,三人迅速分散开来,各自隐匿身形。
脚步声越来越近,透过枯草的缝隙望去,三人瞳孔俱是一缩,上山的几人中,为首的赫然是前几日在青石岭见过的刀疤脸。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人,腰间都挎着刀,神态散漫,不像是巡山,倒像闲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