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静。
像没有风浪的夜海,像月下无人经过的深潭。
你愣了一下。
他已经走到你面前,在对面坐下。他用左手把茶杯扶正,动作很轻,杯底磕在茶托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抬起眼看你。
“……富冈义勇。”
他开口的声音低沉,还有点沙哑,但不难听。
你等了一会,发现他真的没有下文了。
“我叫○○。”你只好自己接话。
他点点头。
又没话了。
隔壁桌的老先生正用茶盖撇茶叶沫,一下一下,瓷盖碰着杯沿,发出清脆的细响。那声音不紧不慢,像在给这场沉默打着拍子。
你开始觉得介绍人说的“一天三句话”真的毫不夸张。
你端起茶碗,借喝茶的功夫打量他。
眉骨分明,鼻梁挺直,下颚线条利落。介绍人说他“长得端正”,倒没有骗人。
他的目光垂着,落在茶杯边缘,既不四处逡巡,也不刻意回避。
他没有打量你。
不是那种故作礼貌的“不看”。是很自然的平视,没有把你当成一件需要评估的货物。
茶婆子提着铜壶过来续水。他侧身让了让,左手扶着杯沿,动作里有种不紧不慢的从容。续完水,他低声道了声谢,声音很轻,几乎被壶嘴的水声盖住。
这时你注意到他的右手袖口。
空的。从肘下收束起来,缝成一个平整的短袖,布料浆洗得很干净,针脚细密整齐,应该不是他自己的手艺。
他察觉了你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袖,又抬眼看你。
那眼神里没有躲闪,没有难堪,甚至没有解释的意图。他只是看了你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喝他的茶。
你坦然的态度忽然让你觉得有点新鲜。
不解释,不卖惨,不自嘲,也不刻意回避。就好像这只是他身体的一个部分,只是存在,不需要注解。
你开口打破沉默:“介绍人说,你以前工资很高。”
他想了想,点头。
“那怎么离职了?”
他又想了想。
“做完了。”
第二句。今天额度还剩一句。
你没有追问。
窗外有卖金平糖的小贩摇着铃铛经过,叮叮当当的,给这场沉默的相亲添了几分荒谬的烟火气。你低头喝茶,余光瞥见他搁在膝上的左手。
指节分明,掌心有茧。
不像是握笔磨出来的茧。
位置不对,厚度不对,边缘的走向也不对。
那是常年握着某样东西反复摩擦形成的,并且是某样有棱角、有重量、需要用力攥紧的东西。
时间到了。
他起身结账,从袖袋里摸出几枚铜板,用左手一枚一枚地数。动作很慢,却很认真,拇指挨个儿碾过钱币的边缘,确认面额。
茶婆子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多找了他五厘。
他把那五厘推回去,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他转向你,略一点头。
“告辞。”
他转身走向门口,鼠灰色的背影穿过午后斜长的光影,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晃动了几下,渐渐平息。
你坐在原处,茶碗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还行。
话是真的少。一句冒犯的话都没说。没问你的年纪,没点评你的容貌,没对“女医师”发表任何高见。
他甚至没有打量你。
就像你是任何一个普通人,坐在他对面,喝一杯茶。
你付了自己的茶钱,起身出门。
街上阳光正好,金平糖的铃铛声已经远了。
你忽然想起他推回那五厘钱时的神情。没有不耐烦,没有刻意的清高,只是理所当然。
多收的,就该退回去。
很简单的道理。
他做得很认真。
你回到家时,已是黄昏。母亲正襟危坐,像等御前问对。
“如何?”
你一边解腰带一边回想。
话少。
——确实少。
不冒犯。
——一句都没冒犯。
工资高。
——从茶钱来看应该不假。
长得端正。
——何止端正。
“还行。”
母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软进坐垫里。
你转身去挂衣服,没让她看见你的表情。
确实还行。
就是过日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