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正在碾黄连。
药碾子是铜的,用了七年,边缘磨出温润的光。你握着碾轮推过去,咯吱,咯吱,咯吱。每一道声响都平稳、均匀,像河底被水流磨圆的石头。
这是你心烦时最常做的事。
“所以我就说嘛,那位先生啊——”
身后,母亲陪嫁时那张桐木矮几旁,一个穿着绀色羽织的中年妇女正说得眉飞色舞。她的姓氏你记不清了,只晓得是某位远方亲戚的妯娌,在这一带做媒拉纤的营生。
此刻她端着茶盏,茶汤纹丝不动,话却像开了闸的河水,滔滔不绝。
“他前上司亲口说的——亲口说的!这位先生呢,一天能说三句话都算加班了!”
咯吱。
“话少好,”母亲陪笑,“我们○○就是嫌前头那几个嘴碎。”
“可不是!而且他离职前薪水很高,这些年积蓄尽够的,在东京府那边置了宅子,有花园和假山,两个人住很舒适呢!”
咯吱,咯吱。
“人也长得端正,温温润润的,从来不跟人红脸……”
咯吱,咯吱,咯吱。
你面无表情地碾着黄连,把这番话从左耳碾进右耳,又从右耳碾出去。
这套词你太熟悉了。
上个月那个,说他“知书达理,祖上读书人”,结果见了面拐着弯打听你能陪嫁几口药柜。
再上上月那个,说他“脾气温和,最会疼人”,结果见了面盯着你的脸看了半响,说你长得倒还端正,就是年纪略大了些。
你二十一了。
在大正十二年,这个年纪还没出嫁的女人,走在街上是要被阿婆们用那种“可惜了”的眼神打量全身的。你倒不在乎。但母亲在乎。父亲去世的早,她把所有的焦虑都熬成了这一场又一次的相亲,像熬一锅永远收不了汁的药。
“……就是有一点。”
介绍人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了几分斟酌。
你的碾轮顿了一下。
不是顿得很明显,只是比之前的节奏慢了半拍。但母亲瞬间捕捉到了这个停顿,她攥着茶托的手指一紧,和介绍人对了个颜色。
完了。
这是母亲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的话。
——她知道你肯定又要挑毛病了。
你垂下眼,继续碾药。
咯吱。
介绍人干咳一声,把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就是……身、身有残疾。”
铜碾轮停在药臼中央。
医馆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母亲僵在那里,茶托上的茶碗微微倾斜,茶水估计要荡出来。
你抬起头。
“没有生育能力?”
母亲一口茶呛进气管。
介绍人愣了一愣,随即把茶盏往矮几上一放,急赤白脸地摆手:“不不不不是那个残疾!是手、手!右手!不是那种……不是不能……”她噎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被问到这个方向,脸都憋红了,“那位先生好端端的,身体好得很!就是少了一只手!其他它样样齐全!样样齐全!”
你看着她。
她看着你。
母亲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咳嗽一边扯你的袖子。
你面无表情的将碾轮搁下。
“……他吃饭用哪只手?”
介绍人一愣:“左手。”
“写字呢?”
“也是左手。”
“那不就行了。”
你起身,把碾好的黄连连末倒进青瓷罐里,盖子盖严,用掌心压实。
“少只手又不少张嘴。”你背对着她们,声音淡淡的,“见见吧。”
身后一片寂静。
然后母亲猛地站起身,险些把小几撞翻:“她见!她肯见的!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你拎起另一筐没碾的药材,走向后堂。
背后传来两个人压低声音的却压抑不住的喜气洋洋。
你没回头。
今年你二十一岁了。
也不是着急。
就是每天面对那些因你是女人而轻慢的目光,有时会累。
那些相亲对象,没有一个问过你治病救人的事。他们只关心你会不会是个贤惠的妻子。
这是最后一次相亲了。
如果这个人话少、不多管闲事、不拿“妇人家”三个字堵你的嘴——
那过日子,大概也还行。
就是过日子而已。
你这样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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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亲约在一家茶馆。
你提早到了一刻钟,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接下来可能踩的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嫌你抛头露面的——好走不送。
嫌你年纪大的——出门左转。
嫌你不温柔不贤惠的——您找错人了。
茶快凉的时候,门帘动了。
你抬起头。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褪了色的鼠灰色羽织,里面是大正时兴的书生服。他身量很高,在门口略站了站,目光扫过堂内,然后朝你的方向走来。
走得不算快,步履却沉稳。
有风从门帘的缝隙挤进来,吹动他额前的黑发,露出底下那双眼睛。
海蓝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