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九思轻咳了一声，装模作样地把平安符提在手中，高高地悬在眼前。

“今年犯太岁，这驱邪避凶的平安符，来得真是及时。”

而后，姜九思又当着沈柔坚的面系在了腰间，“这平安符，和我的衣裳还真搭，红红火火，平平安安。”

沈柔坚看在眼里，依旧没说什么。

姜九思瞥了一眼沈柔坚，嘴角失望地撇了撇。

激将法，对楼宇宁极有用，但好像对沈柔坚不大管用。

石沉大海，没激起一点浪花。

姜九思接着上句装作随意问道：“沈先生，长公主送了你什么？”

“这么神神秘秘的，肯定是好东西吧？”

“这么小的锦袋，怎么可能装着公事？”

“是不是长公主偷偷给你什么更好的东西了？你不愿当着大家的面拿出来，是怕楼宇宁会嫉妒得睡不着吧？”

“嗨，你放心，就算长公主给你的是个巴掌，他都会嫉妒的，不用理他。”

沈柔坚声音沉定：“的确是公事。”

无趣了啊……

姜九思摆手走在沈柔坚身侧，眼神止不住地瞥他：“沈先生，长公主单独送你东西，想来，你与我一样，应该也与长公主有故交吧？”

姜九思摸了摸贴在身侧的平安符，擦了擦掌心的热汗，卡在喉咙半天的话，终是问了出来：“沈先生，你是想做驸马么？”

沈柔坚一下停了脚步，眸光微闪，眼中闪过机警：“你从哪里听到的？谁告诉你的？”

姜九思胡乱道：“我猜的。”

“没有的事。”沈柔坚道，依旧是回张伯翊的那句。

沈柔坚一句一句地又说了一遍：“我与长公主，并无故交，我也无意于驸马之位。”

姜九思听得微张成半圆的嘴僵住了，怔愣了半晌，才又动了动嘴：“并……无……故交？”

“嗯，并无故交。”沈柔坚回道。

姜九思眼睛抽了一下，又怔了好一会儿，扯着嘴干干笑了一声。

“原来，那样并不算故交啊……呵，我还以为……”

“你以为什么？”

“之前沈先生警告我，不可攀附长公主。我听着，以为沈先生很在意长公主，想来应是旧交，亦或者沈先生有意驸马之位，才会如此。既然沈先生，说并无故交，也不想做驸马，那……应是我会错意了。”

姜九思忽然不想再问了，亲耳听到沈柔坚说出“并无故交”几字，已足够，不必再刨根问底了。

姜九思缓缓吐了一口气，把心中难过吐了出去，说起了真正的公事。

姜九思把王虎和杀手的死，告诉了沈柔坚：“沈先生，他们死得有些蹊跷，他们看起来不是会服毒自杀的人，但现场我又没有找到他杀的迹象。”

沈柔坚道：“不同毒药，药性可轻可重，毒发的时辰可长可短。或许，在我们审问的时候，他们就已中毒，只是毒性还未发作而已。”

见姜九思愁眉不展，沈柔坚缓缓宽慰道：“那个杀手，不必管了。至于王虎，他虽参与其中，但知之甚少，再审也审不出什么，你不必费心在此事上。人已死，线索未断，可另寻法子去查。托贾济海，随意找个名目，于县衙外贴三张寻人招帖，只当是水患走失、不知身份的流民，但凡能提供一点有用消息的便赏。”

姜九思杏眼圆睁，双目炯炯：“沈先生竟与我想一处去了！我已画好了！”

沈柔坚微微颔首，见姜九思唇角笑意绽开，颇有志在必得的意思，还是出言提醒道：“此一举不过是增补，即便无效，未得线索，也无妨。”

沈柔坚的话实在宽仁，压在姜九思心头郁郁不得解的大事，被他几句“不必费心”“也无妨”，给轻轻挥去了。

姜九思见沈柔坚一而再地为她托底，心中雀跃不已，满目柔光地看着沈柔坚：“沈先生，能与你共事，真是我三生有幸。”

奉承的话，沈柔坚听得多，姜九思这一句，也并未有什么特别。

但今夜月色分明，夜风舒舒，沈柔坚心绪已转好，未再因“故交”再生波澜，较之从前，已算是开阔。

于此刻，沈柔坚开口也随意了几分：“若朝廷各司部衙门恪守本职，大小官员尽忠尽职，三生有幸这话，也该轮我沈某向诸位说一回了。”

淡淡笑了一声后，沈柔坚又道：“诸事线索都指向望海山九斧教，我必定会再查，你只管做好细枝末节，也算尽职了。”

姜九思听得心惊，立马抢道：“沈先生，此事可否交由我一人来办？”

沈柔坚听出了姜九思咬在“一人”二字上的重音，侧目问道：“为何？”

姜九思爽快答道：“我想为所念之人，博一场功名。”

月明风清，四下无人，心绪轻快，天时地利人和俱占，是个谈天说地的好时机。

姜九思于回廊尽头处停住了脚步，举头望向明月，故作忧愁姿态。

“初到桐州的时候，裴枢慎问我为何如此汲汲名利、热衷官道，我说，是为了圣上，因为一见圣上，我便想到了自家阿弟。”

天上月落入眼中，浸一眼月华，姜九思看向沈柔坚，眼中至诚至真。

“我六亲缘薄，唯有阿弟待我好。幼时家运不济，父母又早死，我们俩无依无靠，总受人欺负，日子过得很是艰辛。”

“虽说为官之心，该为社稷、为百姓，但我有私情，仅是为了所念之人做官，为了以后，再没人能欺负阿弟，所以我一心想要做官，想要能够成为他的依靠。”

“为阿弟做官，为圣上做官，在我这里，一样的情意，一样的重要，并无分别。”

“何况，此一路能得沈先生指引，天时地利人和，我不想辜负了这样的好时机，我需要功名利禄加身，而剿匪一事，于我而言，是最好的契机。”

姜九思觑着沈柔坚的神色，咬唇问道：“沈相，我说的这些，都是真心话，没有骗你。”

沈柔坚默然听完了，目光从姜九思脸上掠过，唇角似有若无地显露了半分冷漠与无奈。

“无关的话，是真，是假，我并不会去计较。无用的事，信或不信，也不重要。”

良久，迎着夜风，沈柔坚又缓缓开口，依旧是训诫的口吻：“姜九思，朝廷并非承平之地，为你所念的私情，借官路寻出路，无不可。但若太过急功近利，辨不清方向，出路便是死路，以后记得看清楚前路再走，我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替你指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