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澜等她醒过来,秋天的太阳也能发热,背上起了薄汗,南澜忽闪领子,问她,“你要杀的人杀了吗?”
王剩点头。
“好,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想借你的福气,你愿意吗?”
王剩把南澜前天送她的那把匕首握在手心,“借刀大恩,我愿意,你想要我做什么?”
南澜远远一指,“你知道你们村子里所有被征走的人去的地方吗?”
王剩顺着望过去,“乱云关……”
“不日我要指兵乱云关,你要能在那里见到我,我封你做先锋官。”
说这话的时候,她还并没有和将军府提过自己要去边关。
然而不过多久,她便的确履行诺言,只是与王剩的相逢要晚一些。
南澜还记得这个个子小小的王剩,后来也是咬着那把匕首,在雪夜潜行,割下了七名敌军将领的脑袋全身而退。
再后来,王剩在她面前咽气的时候是带着笑说的话,“我本来应该死在那条河里的,那么窝囊,那么不甘心,将军,你叫我死在这里,我也是为国捐躯,为天下而死,我觉得痛快!”
那痛快两个字吼去了她最后的力气,血液一涌而出,她便没话能说了。
那样一个瘦小的人,原来也有这么多的血可以流。
想到乱云关,可追忆的画面就更深刻一些。
呼啸的风雪绝对是不可磨灭的记忆,每一个在乱云关待着的人都咬牙哆嗦体会刀子一样的冷风刮过骨缝时的感受。
南澜刚来头两年的时候,月事还不时造访,这样的严寒之地,从前从未有过女子涉足的营帐,从不考虑这需求的物资,南澜那时候经历的个中滋味无法想象。
最难忘得数一场熬了三天的战事。
南澜从来是一旦绷起精神就冷热痛痒都不顾的人,那场胜的奇,虽然各个都熬的不成样子,但是几乎没有折损人手。
等到回了营帐,接她的人扑通跪下瞪大眼睛要哭,南澜才迟钝的发觉被烘热的盔甲缝隙滴滴答答的血迹相当恐怖。
这些人还以为她受了重伤,眼见着唇色都苍白起来。
南澜退了甲,换了衣,烤火暖和起来,才开始真真切切的疼。
后几年便没了,因为几次三番的钻雪窝,跳冰洞,在冰天雪地里跟敌军绕圈子,折腾久了,便不准时,再后来,就到了粮草不济的时候了,吃不饱穿不暖,便不再来了。
跟着她东奔西走的女子军也差不多,多数带着太过贫瘠的身体卖命。
其中也有例外,有个姑娘,个头壮一些,活泼好动,闲不住,刚来的时候整天到处说笑话,给每个人都烧足足的热水送去。
后来日子越发难过起来,她的月事却还没停下,这种地方,缺衣少食,月事带更只能自己动手。
南澜问过几次,多数人都不用了,只剩少数人用旧破的衣服自己缝洗。
南澜绞尽脑汁,也只能多弄来些布,后来连布也不够用了。
有天夜里,有人急匆匆冲进来帐篷,求她救命。
南澜心急如焚赶到,那姑娘高个儿,瘦削很多,脸色像冰一样,再看,是大出血了。
周围姑娘们各个偷摸掉眼泪,南澜未必不是心乱如麻,然而她不能乱,几个呼吸间,那些曾经囫囵吞枣的书册在脑海里翻。
经期大出血,大多是生活极端恶劣,又疲累过度,身体熬垮了,这个出血量,只怕能救也不过两三成机会,但不能不救。
先叫军医上手救人,留下一刻是一刻。
南澜交代好,一转身勒马出营。
那天下冻雨,那匹千里良驹都几次失蹄打滑,夜色浓深,乱云关风吼雨砸,像到了阴曹地府。
南澜两排牙齿对着敲,脊背绷的酸紧痛透,一把言真寒光撕破夜幕。
连她自己都快要记不清,那天她是如何身负十一处伤,带着抢来的“神药”回到营帐中的。
所幸敌军的吹嘘竟然属实,那不知什么东西的“神药”竟真的止血极快,在那个绝望的夜晚,硬生生把那个姑娘从九死处拉出一生的机会来。
南澜后来知道,用了不干净的月事会带来这样那样的麻烦,不止一个人受这困扰,只是只有这一个人瞒不住了叫她知道。
南澜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人一辈子凭一己之力做不到的事情太多了。
她想要后悔,上天都并不能给她时间思虑。
还没等她向这群姑娘们期许的好日子来到,还没等她们见过柔软的像天上的云,干净的像山顶的雪一样的月事带,这群年纪轻轻的姑娘们就在她面前一个又一个的战死了。
南澜站在尸山血海面前,还能听见头天晚上,她们围着火堆唱歌的声音,欢快,幸福,期待。
“山高水远~回得家咧——”
“狗儿猫儿,等我喂呦!”
“打赢那个强贼,戴花儿帽喂~”
“乡里乡亲呀,您瞧好!”
“……”
只是山太高,水太远了。
南澜没能回去,也没能带她们回去。
“将军,这世上真有那么好的东西吗?”
“当然有。”
“像云一样软?”
“比云还软。”
“像雪那么白?”
“比雪还白。”
“骗人的吧?那得是多好的棉花才能做,这样的东西,就算真有我也不舍得用啦!”
“不骗人,等打赢了,回去我就给你们做。”
是骗人的。
这样的东西,南澜也没有见过,不过如果没有死在那一年,说不定,她真的能够做出来。
找天底下最好的棉花,比云还要软,比雪还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