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回忆南澜在人间短暂的27年里,究竟有哪些事情叫她深刻,最先浮现的其实反而是一些很小的画面。
这辈子她第一个记住的画面,是头顶一片草叶,风一吹,晃悠悠的,一片蓝天。
小孩子最早什么时候产生记忆呢?没人说的清楚,但南澜的确以为这就是她幼时被丢在草丛里,开始颠沛一生的起点。
谁人生的,生了做什么用,又为什么丢掉,就再也没人清楚,没人过问了。
那个传说中喂过她奶,把她多少拉扯到能走会跑,能吃会动的老人,在南澜真正记事之前就死去了。
南澜无法想象她的容貌,也很难回忆什么味道,只记得有人指过一片乱葬岗,说人死了以后丢在了那里。
无儿无女,乞讨为生的老人,连一个坟包也找不到。
南澜对着乱葬岗磕过头,却没有报答的机会。
后来便流浪街头靠着好心妇人们的偶尔救济,靠着自己摸索果腹。
不懂事的时候什么都忘嘴里塞过,肚子痛的缩成一团,发热难受,嘀嘀咕咕的学着街上的孩子哭叫:“娘……”
没有娘。
南澜想起自己没有娘能叫来,没人会抱起她,她又喊:“回家……回家……”
我也要回家。
人人都是有家的,天黑了回家,吃饭了回家,害怕了、委屈了、受伤了、生病了、饿肚子了都要回家。
别人说她是没家的孩子。
南澜怎么肯服气呢?
可是对过拳头打过架,天黑了跟着鸟走,蜷缩起来的时候其实知道,真的没有家。
天大地大哪里是我的家呢?
她幻想着,相信世界上一定有这么一个地方。
流浪的孩子其实不会一直多的,有的是男孩儿被没有儿子的人家赌一把带回去养。
余下的有的被狼叼了,有的饿死了有的病死了,有的冻死在冬天。
天生地养的只有南澜仿佛不死。
也会想起第一次偷听书塾的课,那声音落在南澜的耳朵里像是刻进去一样牢固。
只需要跟着那些学生放学一路,就能从中学到好多。
南澜挖陷阱抓到兔子,送到书塾作为束脩。
兔子收下人没收。
原来他不是书里的圣贤。
南澜半夜把兔子拿了回来,自己烤了饱餐一顿,还有剩的,第二天拿去卖了换干粮。
她也记得第一次在将军府读书的滋味儿,文房四宝排在桌子上,满满当当的书在身后。
天底下有多少好书?自古至今哪里数的清?就是不眠不休永读一世也读不完,何其可惜,何其有幸。
只是后来那书房有了真正的主人,廊外的南澜单听着也可以。
后来几年的日子其实也并不难过,无人问津的地方,南澜也能存活并成长。
只是有年中秋的时候,月亮很圆。
南澜病了半个月才好,本来该静养的,但外头太热闹,于是她还是爬到屋顶去看了。
屋顶的风呼呼的刮,其实南澜觉得中秋月很冷,那么圆满,却冷冰冰的挂在天上,她也觉得冷了。
屋顶上被塞住的漏水处只剩下一圈圈干涸的印子,她当时自己爬上来修补的时候没想过会病倒。
南澜习武很好,其实体格很算不错,只是从这夜落下毛病,往后受了冷,总头痛难耐,浑身发抖。
这毛病不能要命,只是钝刀子喇肉,叫她不时便浸在□□不可忽视的痛苦中。
她心知这样的毛病应当离严寒地更远,应当盖起暖房温室,躲进去一辈子远离风雪。
然而她办不到。
将军府来往的消息最为灵通,父亲耳提面命盼望儿子能开窍的时候,那些话一字不落的落进了南澜的耳朵里。
战事如何如何,百姓如何如何,朝廷如何如何。
南澜听了便想要去求证,她在将军府里头待着,恍若一个透明人,因此来往不受限制。
为了证实这些话是真是假,她挑了一匹马,随身带了干粮,就夜出门。
那一程她独自在外头跑了约摸三五个月。
出门的时候已经入了秋,至今她也依然还记得当时露水深重,骑马过深山的时候,打湿过她的衣袍。
等再不过多久,这打下来的露水渐渐变成了霜。
后半夜开始行路,等天蒙蒙亮就发现四野的青黄上都蒙着一层白,跑马踏过去,已经干枯发脆的枯草,连带着霜层就会发出一种微妙的声音。
她独自从三五人家的山腰路过,从大片聚集的不知名村落走过。
在一条河边儿碰到洗衣的女孩儿,一胳膊的淤青,边捶打着,边哭泣。
“你怎么了?”南澜过去打水,问了一句。
“你是从哪里来的,这里有很多恶人,你不要留。”女孩儿反而担忧她。
“我不怕这个,你叫什么名字?”南澜问。
女孩摇头,那名字很难启齿似的。
“你身上的伤从哪里来?家里人跟你动手了吗?”
姑娘于是抱着手臂,泪眼婆娑看着她,“我恨不能去死。”
南澜见她咬牙切齿,不能说没有恨,“是谁打你?”
姑娘把眼泪印在袖子上,“我今晚上就和他一起死。”
她把那衣服拧干了收进盆里,细瘦的胳膊,矮小的个头,是长久吃不饱的证明。
后来很多年,南澜才知道这姑娘的名字,她叫王剩,有个瘸了腿的后爹,打起人来没命打死她娘,打死她几个姐妹,只剩这一个人如其名,还剩下来。
那天晚上她把后爹杀死,自己扑通跳了河。
也算是缘分,她没能死掉,顺着河水下流,搁浅在岸边儿的时候又碰上正好往前赶路到岸边休息的南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