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整个人的腰被迫弯得极低,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几乎喘不上气来。
咳嗽声在耳边走远,男子将那盏香油放于大殿门槛前,并未伸入正殿中。
反而他给自己掐了个祛尘诀,里里外外都清理干净,尤其是适才法力碰到女子身体的那截手指。
昨夜清理至不染一尘,无丝毫杂味的寺内因为今早所为,又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些许味道。
不过这次不是昨夜的味道,而是经久不散的清苦药香。
他不是察觉不到,女子身上的毒物多如牛毛,能活下来已是逆天而行。
来这里供奉长明灯也不过是徒劳无功。
佛门有规,无论见佛与否,所供奉的东西需自己来至门前,亲手放下,这是对佛的诚意。
也是让佛见到你的模样,认得你。
若是寻旁人来,不仅是不敬,佛也难帮。
净身后,他才端起那盏香油,走进殿中。取红纸,提笔,蘸墨,端端正正写下三个字。
言观野。
法术虽方便,但一人侍奉一佛,最重要的便是诚心。
能动手做的,他不会借法术去做。
贪图法力便利,在佛堂里是大忌。
红纸黑字安静躺在那一小块空处,男人再次跪下,重新念过佛经。
事毕,再将信愿一一投入炉中焚烧。只不过供奉长明灯的无需这样,只需把红纸压在长明灯下面,待长明灯燃尽,再诵一遍佛经,才能投入火炉中。
雨还未停歇,他站在殿前,举目望去,满池白荷以已有悄悄展露花苞的态势,青圆荷叶安静陪在花侧。
青白一色既素净又雅致,但满池的白荷几乎没有一朵能留到开花。数十年来都是如此,临近花期,就会接二连三的从中腐败,片片凋零。
他清过池塘,试过用法术,仍是无果。
不知何时,雨停了。
三日后,得知自己终于不用喝药的言观野抱上个小油罐一大早就飞奔来了观和寺。
这几日连着都是阴雨天,虽说有法力傍身可避雨,但不巧,言观野几日里练那毒功练得心力交瘁,整个人更是消瘦了大半。
她不想再为难自己,撑把伞就跑了出来。
将纸伞放在门边的角落里,她刚想敲门,又想到前几日自己那时顾着难受,居然忘记了在佛前哭诉会扰佛清净,要是被掌门和长老们知道了,她保准会被打的。
这是规矩。
佛门之下,修罗门不同其余四大仙门,四大仙门中,浮屠重师道,般若重弑魔,刹那重弟子修行,涅槃重财侣法地。而修罗在敬佛一事上,向来是慎之又慎,重之又重,立下不少规矩约束弟子。
也因受佛光渡化,修罗一门的佛法在五大仙门中最为强盛。
门内其他地方就算了,但庙宇万千,佛前不可哭闹,有何心愿提笔写在纸上就好。
想到这里,言观野抬起要敲门的手停在了空中,她想,要不放在门前就好了。
这时,大门从里边被打开,言观野冷不丁对上那双空寂澄澈的眼。
担心他误会自己又来哭闹,言观野这次不敢迟疑,她连忙弯腰把油罐放在地上,用这辈子最快的语速道:“护法莫怪,我是来还愿的,这灵油是我自己熬的,用来点长明灯,麻烦护法了!”
说罢,言观野低着头两腿生风,跑得飞快,头也不抬地溜下山了。
男人的手还搭在门上,话没听得太清楚,倒是那身药香扑了他满怀。
他垂眼看向地上的小油罐,溢出罐边的两滴油已经可以看出,这罐油的成色极好,透亮澄明,还有十分细微的清香。
照常抱回香烛后,他余光扫到那油罐,还有一把云纹纸伞,脚下步子就此顿住。
长明灯的灯油向来是用他熬制的灵油,为的是保证长明灯久久不灭。按理来说不需要这罐施主送来的油,但这是还愿的东西。
还愿的东西需要放置佛前灯台上,诵过十经,再摇签询问佛祖要不要留下。若是能留在佛前受佛光沐金,乃是佛祖赐光护佑,将来若是有意愿,挑选下一位护法时可作为考虑人选。
思虑几瞬,那罐油被带入了寺内。
照常做完其余后,他打开罐子,舒心清冽的油香顿时弥漫了整座正殿。
熬制灵油的灯草就那几种,但是能熬煮至何种程度,诚心与耐心缺一不可。
不仅要时时看守,还要在熬煮时诵念佛经,施以佛文咒,可谓是费时费力。
经常做此事的男人想到灵油的来处,大掌握起油罐的动作稍稍顿了下,随即面不改色的拿起油罐,往那盏长明灯中倒入。
一倒入,灯中火光骤然亮了几分。
他的灵油品质已属上上,且熬制多年,得心应手。
但……
他仔细盖好罐子,今日来还愿的就她一人,自然也只需要摇一次签。
取来签筒,跪于蒲团上,双手握住签筒,不轻不重的摇晃着。
这签出得极慢。
良久,他都没有听到签落的声音。
但男子孤身一人伴古佛不是一天两天,他很有耐心的等着,还是有规律的摇晃签筒,力道不增不减。
红烛安静燃烧,发出小小“刺啦”声。
这一签的时间长到他都开始有些怀疑,就在他睁眼想去检查签筒一番时,有签落地。
正殿中静到连风声经过都能听清,以至于签文掉落在地的声音很是清脆响亮。
修长白皙的手拾起签文,目光扫过上方的字。
本是此间常物,何不留照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