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没有理他,她已经跳下了马车。当无情出现的时候,她的眼里也就没有他人了。
她小跑着过去,靴底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串轻快的响。
“怎么在这等我?”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嗔怪,也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雀跃。
“想第一时间看到你。”
无情的嘴角牵出一个笑。那笑容很淡,可落在他那张素来冷清的面孔上,便像万里冰封破开后的春色,令人怦然心动。
栖梧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耳尖热了一瞬,面上却不肯认输,拉起他的手就蹙了眉。
冷的,像块冰。
她把他的手拉到嘴边,使劲哈气。热气从她的唇间呼出来,一下一下地打在他冰冷的指节上。
“那也不用在这等啊,冻着了怎么办?”
无情看着她的动作,只觉得好笑。
往年这个时候,他都得小心翼翼生怕染上风寒。他的哮喘是老毛病了,冬天尤其难熬。风吹不得,雪碰不得,连打开窗赏雪都得先裹上三层毯子。
“我会不会冻着你还不清楚吗?”——他的身体,可是她亲手修复的。
他反握住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是暖的,他的也是——被她的哈气捂暖了。
“前些日子陪你堆雪人、打雪仗,都没有生病。”
往年冬天无情的日常:窝在房间里烤火、看书,打开窗赏雪都得小心翼翼,生怕染上风寒。那时候他的脸色总是白中泛青,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一尊烧得再暖也化不开的冰雕。
今年冬天无情的日常:在院子里采雪煮茶,带着栖梧去游赏雪后的东京,被栖梧拉着堆雪人、打雪仗,然后三个师弟一块加入,集体围攻他。
对,打雪仗那次,他被埋雪里了。
栖梧记得很清楚,无情站在雪地里,正要弯腰去团雪球,身后忽然窜出铁手、追命和冷血三个人,一人一捧雪,把他从头到脚把他埋了个严严实实。无情从雪堆里挣扎出来的时候,满头满身都是白,睫毛上挂着碎雪,鼻尖冻得通红,嘴角却弯着一个大大的弧度。
那笑容,栖梧记了很久。
只能说男人的快乐其实很简单,再幼稚的游戏,参与的人多了,都会变成团聚,四大名捕也不能免俗。
“小情侣,赶紧回屋亲热去吧!”某个还在发光发热的人从马车里探出脑袋吐槽道。
“就你话多!”栖梧转头骂了一句。
“哈哈,走了!驾!”
马车辘辘地驶走了,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渐行渐远。巷口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一盏提灯和两个人的影子。
送栖梧到屋门口,无情就打算回去了。
“进来嘛,我给你看一看我今天的收获。”栖梧拽着他的袖子不撒手。
“这不合礼数。”无情手扒拉着门框,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栖梧是异族,不知中原的规矩,但他不能欺负人家不懂啊。
栖梧一只手拽着无情的手臂,一只手去掰他扒在门框上的手指。她用的力气并不大,但无情也不敢真用力挣,怕伤到她。这一来一回,倒像两只猫在互相挠爪子。
“不要害羞了,你是这种在意流程的人嘛?我的房间都是你帮忙布置的。”
无情很想说自己是。
他张口就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干出的事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
金剑他们几个已经在打赌什么时候会添小师弟、小师妹了。他看起来很猴急吗?
最终他还是被拽了进去,虽然他也没真正反抗就是了。
进了房间,无情的视线就固定了一般,绝不乱瞟。
——虽然他没少进她的房间。但那么晚,还是头一次。
他怕他走不了了!
“干嘛这个表情嘛!”栖梧蹦到了无情的背上。
她的动作突然,可无情反应也不慢,顺手就捞起她的膝盖窝,让栖梧挂得顺些。她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头,呼吸拂着他的耳廓。
“大捕头就不问问我今天有什么收获吗?”
“看来是有了不得了的收获。”无情很是配合地问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也带着一点纵容。
“登登——”
栖梧从袖中取出一卷圣旨,在无情眼前晃了晃。明黄色的绫面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上面工工整整的字迹还带着墨香。
“是你和我的赐婚圣旨哦。有了这个,你和世叔就不用再担心了。”
无情没想到她的动作竟然那么迅速,先是一阵欣喜,欣喜过了,担忧就漫上来了。
“真的不等你兄长回京吗?”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栖梧兄长的真实身份了。
那位和世叔隐隐平辈相交的阳容与,对方对他们应该意见挺大的。毕竟是被世叔无心坑了一把嘛。
栖梧轻哼了一声,“理他干嘛,我和他关系又不好。”
她的语气随意得很,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我和他第一次见面就‘你死我活’的。”
无情只觉得她是在说夸张话,兄妹之间哪有什么你死我活,顶多是拌拌嘴、吵吵架。
于是他耐心劝道:“毕竟是你哥哥……”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栖梧打断了,“又不是亲的!”
无情:“……”
啊?
“诶呀。”栖梧揪着无情的耳朵把他的脑袋扯过来。
"你就没有想过嘛——阳流景也是我哥的妹妹,但为什么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无情:……
——貌似是不太对劲啊。
他的大脑开始运转,阳流景是阳容与的妹妹,栖梧也是阳容与(叶夜)的妹妹。但栖梧和阳流景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那么……
“我和我哥不是同一个妈生的,”栖梧竖起一根手指,“阳流景和我哥不是同一个爹。”
无情:“……”
更乱了。
他皱着眉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个动作栖梧很熟悉,每次遇到复杂的案子,他都会这样。
最终,靠着聪明的大脑,他得出了结论。
“所以你和阳姑娘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咦——好恶心的说法。”
栖梧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像吃到了什么变质的东西。她真心嫌弃和那女人并列,明明三观都不同好吧!
无情难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办案时再复杂的线索都能理清,可面对这种家庭关系,他的大脑第一次发出了过载的信号。他想了半天,最后只好安抚她:“还是得见上一面的。我希望我们的感情能得到家人的祝福。”
“我爸爸妈妈还有其他的长辈肯定会喜欢你的。”
栖梧敢跟无情打保票,只要是自己喜欢的,他们都不会反对。
至于无情能不能跟她的那些长辈合得来——这就不好说了。
“好,我就等着拜见伯父伯母了!”
“那你得好好练功,我爸爸可看不上弱鸡!”
“那我得再努力些了,我的大小姐。”
无情仰头看着她。烛火映在他眼底,那双素来冷清的眼睛里此刻盛着一点暖光,像冰层下面流动的春水。
无情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和大舅子的见面时间,比他想象的要快上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