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还是耐心地给栖梧解释。
“不仅会吃不饱饭,还会饿死、冻死。”他停了一拍,栖梧注意到他的喉结滚了一下,“京城今年的冬天,统计出的流民死亡数量是六十七人。”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攥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这还是我开放皇庄收容流民做工之后的数字。”
他没有说的是,换做赵佶在位期间,这个数字恐怕要翻上好几番。
他也没有说的是,这份功绩在大朝会上已经被许多大臣夸赞他仁义、爱民如子。
他觉得他们在嘲讽他。
六十七。
那是六十七个活生生的人。
和他一样会喘气、会说话、会冷、会饿的人。放在他那个年代,一个国家的首都,一个冬天,有六十七个人被饿死、冻死——他不敢想那年的春节联欢晚会后,网上的评论会炸成什么样。他几乎能想象那种铺天盖地的质问:就这?六十七个人?你们地方在干什么?去年报的困难群众名单里有没有这些人?社区网格员在干嘛?
那是六十七条人命。
“六十七人,被冻死?饿死!”
栖梧睁大了眼睛。
她不是一个珍爱生命的人,这一点没什么好遮掩的。
她的生长环境造就了她的性格。在战场上,死亡是一个数字。一个冰冷的、不带感情的数字。自己人会死,敌人会死,不相干的人也会死。她见过整颗星球在光炮中蒸发,见过星舰在爆炸中碎成尘埃。那些死去的生命在她眼中,和尘土、和碎石、和没有生命的物质没有区别——除了她看重的人之外,其他人的生命无论身份地位,在她眼中都并无不同。
这个数字若是出现在战报上,她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六十七?不过是某个小队的人数,不过是一场小型遭遇战的伤亡,不过是统计表上的一行。
可若是告诉她,这个数字是被饿死、冻死的人数。
她不能理解。
就像一个人告诉她,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她的大脑认识每一个字,但她无法把这句话和现实对上号。她的种族不需要进食,她无法想象那种从胃里烧起来的空洞,无法想象身体为了活下去开始啃食自己的肌肉,无法想象在繁华的京城里、在富丽堂皇的宫殿旁、在有暖炉和热汤的世界上,有人会蜷缩在街角,一点一点地被寒冷和饥饿啃噬干净。
她的大脑宕机了。
“你也不能理解吧?”
小皇帝看着她的表情,忽然问了一句。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
栖梧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小皇帝看着她的沉默,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是开心,更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路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个和他站在同一条路上的人。哪怕这个人还站在路的起点,至少她面朝着同一个方向。
“我啊,有一个梦想。”他的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偏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栖梧,落在窗外。窗外是连绵的宫殿屋檐,再远一点是东京城的街巷,再远一点是城外的田野,再远一点是他目力所不能及的地方。
“那是我梦中的国家。”
“一个所有人都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有屋住的地方。一个不用怕冬天、不用怕生病、不用怕孩子养不大的地方。一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栖梧脸上。
“可是那个梦离我太遥远了,真的太遥远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哀叹,没有自怜,只是在陈述事实。
“所以我只能退而求其次。”
他伸出手,扳着手指数,像个在列购物清单的孩子。
“我想让这个国家的百姓可以吃饱穿暖,不会被坏人欺负,军事上不用被敌国打进首都,肆意杀戮。”
“听起来好像不难对吧?”他自己笑了一下,“可我现在连第一项都做不到。”
“我现在的梦想还是很难实现,所以我需要大家的帮忙。”
他的目光落在栖梧脸上,定定的。
“众人拾柴火焰高。”
他把手伸了出来。
“七五妹妹,你愿意来帮我吗?”
——他把"栖梧",念成了"七五"。
栖梧看着那只手。
那是一只好看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手很干净,干净到一眼就能看出没有干过粗活。那是一只握笔的手,一只翻奏折的手,一只握过弓却只射过靶子的手。
明明他只是一个没有什么力量的普通人而已。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就算是一个穿越者,有着成年人的灵魂,却也只是一个在这盘棋局上连棋子都还没攥热的小皇帝,他所有做成的事都是靠着身边人的团队,她一开始甚至以为他是阳流景这群人手中的傀儡。
可......为什么他在发光呢?
栖梧不知道“中式魅魔”这个词,她的词典里没有这个概念。她自小在恶人堆里长大,见惯了各怀心思的面孔。
可此刻她看着小皇帝那只伸出来的手,看着他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心中升起来了一个疑问,明明自己才是“光”啊,为什么他那么耀眼呢?
真的像那位前辈说的那样嘛?
——每一个人都能变成光。
她的思绪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时的她尚且年幼,对金字塔里供奉的石像“一见钟情”,一个孩子哪懂的那么多,只不过是喜欢好看的“人”罢了,可当她“生命垂危”时,又被卡蜜拉姑姑送到了金字塔中,幼时“一见钟情”的对象救了她,彼时的她在经历的地球任务失败后对人类彻底失望。
可那位救命恩人却告诉他要相信人类。
人类心中是有抹不去的黑暗,但是人类一定可以给自己带来光明。
那你呢?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栖梧心中闪有一丝怀疑,却又很快得到了答案。
他说的是真的。
他就是想让所有人吃饱穿暖。
就这么简单。
她在这个世界,好像...找到了自己的目标了。
“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流景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目光从茶盏上方越过去,落在栖梧身上。那双清冷的丹凤眼微微睁大了些,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意外。
——这家伙认真的。
小皇帝看着栖梧,也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弯了起来。那笑容比方才更真了,真到流景忽然想起他刚登基时站在龙椅前那个手足无措的模样。
“不用叫陛下,”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随意的调子,“明面上做做样子给外人看就行了,私下和他们一样,管我叫阿九吧。”
她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直到抱着那堆枪械图纸出了宫,栖梧才反应过来——
不对啊!自己不是来享受生活的嘛?怎么突然就开始干活了?
和在宫里有住所的流景不同,她这个有“家室”的女人还是得回去住的。
负责送她回家的是同为天子近臣的智小二,核心团队中的一员。这是个武官,不用管那么多的事,真是好命。
马车辘辘地碾过青石板,车厢里摇摇晃晃的。栖梧窝在角落里,抱着那沓文件,看着对面坐着的智小二。智小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掀开车帘,假装在看街景。
“不要这么看我。”他到底还是没忍住,“我也很忙的!要怪就怪阿九描述的未来实在是太有吸引力了。”
栖梧挑了挑眉,“难道……你也是!”
智小二没有回答,可他的沉默代表了一切。
马车驶到离苦痛街的街心不远处便停住了。那里是苦痛巷的巷口,苦痛巷就在苦痛街的街心,而神侯府则在苦痛巷的巷口。
苦痛巷的巷口有人在提灯等候。
灯影摇曳,昏黄的光在夜风里轻轻晃,照出一个修长的轮廓,也为那个如刀锋般冰冷的男人,更添了几分孤傲凄美。
栖梧探出脑袋来看那人,便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眼睛也是亮晶晶的。
“去吧!他在等你!”智小二只觉得自己在发光发亮。
想着赶紧让这对鸳鸯团聚,自己也好回去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