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馆的晨雾还没散尽，李贵女便带着丫鬟轻叩门扉，淡粉襦裙绣着细碎的兰花纹，鬓边插着一支素雅的玉簪，一看便知是精心装扮过的。她拉着萧婉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婉婉，今日雅集不一般，不仅有贺知章先生这样的文坛大家，听说宫中还派了人暗中观察，若是能得他们赏识，你参加宫中刺绣征集的事就稳了大半。”萧婉心头一震，王大娘已捧着一套月白襦裙和一支银钗走来：“傻孩子，去雅集得守规矩，这襦裙颜色素净不张扬，双环髻配银钗最显端庄，符合大唐女子的妇容讲究，可别像平日在胡馆那样随意。”

萧婉对着铜镜坐下，任由王大娘梳理发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襦裙的针脚，忽然听见门外传来寇皖的哀嚎：“这长衫勒得我腰都快断了！还是我那烤胡饼的粗布褂子舒服，再说这袖子长到能拖到地上，递绣线都不方便！”推门一看，寇皖正扯着青色长衫的领口，袖子卷得老高，露出结实的小臂，活像只被捆住翅膀的老鹰。“赶紧把袖子放下来！”萧婉走过去，伸手将他的袖子捋平整，“文人雅集讲究斯文，你要是敢失礼，回去就把胡馆所有的碗碟都洗了，一个都别想逃。”寇皖撇撇嘴，却乖乖系好腰带，还不忘嘴贫：“我这不是怕给你丢人嘛，再说我可是你专属的‘后勤部长’，穿得太寒酸，别人还以为你克扣我工钱呢。”

雅集设在城西的青竹园，马车刚停稳，就见庭院里错落摆着青石案，案上放着青瓷瓶插的晚菊，书卷与笔墨整齐排列，文人墨客们或围坐吟诗作对，或驻足品鉴书画，茶香与墨香交织在一起，雅致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萧婉跟着邀请她的张秀才入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应答时吴侬软语温糯却从容，提及刺绣技法时条理清晰，丝毫没有市井绣娘的拘谨。寇皖坐在她身边，浑身像长了刺，手指不停绞着袖口，听见一位白胡子文人吟“独怜幽草涧边生”，他凑过去小声问：“梅子，这诗说的是胡饼上撒的葱花太稀？我下次多撒点。”萧婉连忙用团扇挡住嘴，瞪他一眼：“再乱讲，我就把你丢在这儿喂蚊子。”

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贺知章拄着拐杖走了过来，目光落在萧婉腰间悬挂的刺绣手帕上——淡青绢布上绣着几竿细竹，竹叶用缠针绣勾勒，竹节用平针绣铺色，针脚密得连光线都透不过去。“这位小娘子，这手帕上的竹纹，是你亲手绣的？”贺知章的声音温和如春风，萧婉连忙起身行礼，动作标准流畅：“回贺先生，是民女闲来无事绣的拙作，技法粗浅，让您见笑了。”“粗浅？”贺知章连连摆手，从袖中取出一把素面折扇，递到她面前，“我倒觉得这纹样清雅，针脚细腻，想请小娘子帮我绣幅松竹梅，寓意君子风骨，不知你是否愿意？”

萧婉接过折扇，指尖的绣罗纹微微发亮，她从随身的绣囊中取出绣针、各色丝线，当场绣了起来。寇皖见状，也想帮忙，伸手去递线团，却不小心把线轴打翻，五彩丝线缠成一团乱麻，像极了他揉坏的胡饼面团。“我这是故意的！”他梗着脖子嘴硬，“就是想考验你能不能快速理清，锻炼你的应变能力，你看我多贴心。”萧婉拿起绣针，轻轻戳了下他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手笨就别添乱，乖乖坐在旁边，别打扰我绣活。”周围的文人都被这一幕逗笑，贺知章捋着花白的胡须，笑着说：“你这小友，倒比园子里的菊花还鲜活，就是嘴贫了点。”

没过多久，扇面上的松竹梅已初见雏形：松针用细密的缠针绣层层叠叠，透着苍劲；竹节用深浅不一的绿线铺色，立体感十足；梅蕊用朱红的打籽绣点缀，像极了雪中绽放的红梅。之前跟着来的西市绣娘凑过来，眼神里的不服气渐渐变成了惊叹，小声对身边的人嘀咕：“这针脚密度，我怕是练十年也赶不上，之前还觉得她是运气好，现在看来是真有本事。”寇皖耳朵尖，立马凑过去炫耀：“看见没？我家梅子的绣艺，在西市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你们今天能亲眼看见，都是沾了贺先生的光。”贺知章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小友护短护得紧，不过你说的倒是实话，这姑娘的绣艺，确实担得起‘一绝’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