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进去。”符溢垂着眼,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曾经有人告诉我,如果让他来设计游戏,他会把北区的工作人员设计成既不是人类也不是人偶的怪物。”
“现在想来,我也一样。”
纪远昼沉默地看他一眼,忽然笑了。他向来相信直觉,“行。”
而的直觉促使他相信符溢。
北区的装修风格远不如西洋馆来的华丽,它更古朴,看起来像是剧院一类的地方。
剧院的门口站着一个小男孩,白色的头发,粉色的眼睛,以及白到有些不正常的肤色,这使他本应精致漂亮的五官带上了一抹人偶般的麻木和诡谲。纪远昼惊恐的看着他头上的山羊发箍,狠狠搓了搓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他凑近符溢耳边小声道:“靠,我现在是彻底相信这玩意是怪物了。”
符溢不置可否,他走上前,开门见山道:
“你好,我需要两张通行证。”
小男孩眨眨眼,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硬邦邦的卡片。符溢伸手接过。然而,在拿到通行证后,他并没有离开。
符溢蹲下身,在男孩疑惑的目光下翘起唇角:
“帮帮忙,给我们一些人偶的肢体吧,木偶师?”
男孩蓦地抬眼,惊愕的望着淡笑着的青年。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的目光中充满了不解,不过这倒也正常,因为就连纪远昼和影厅里的观众都被唬了一跳。
“你答应给我,我就告诉你。”符溢狡黠的眨了眨眼。
小男孩沉默半晌,闷声道:“好吧……你自己发现的,根据规则本来也要给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像是被闷在了肚子里。
符溢眼角弯了弯:“这个人偶馆没有几个真正的人偶,大多应该都是你操纵的木偶吧。”
“嗯。”男孩轻声道。
“在西洋馆的时候,我曾在被大火烧毁的人偶身上闻到过焦木的气味,但在棺材里的那两个真正的人偶身上,我只闻到了塑胶的味道。而且规则明确过:人偶没有眼睛且不会说话。那么我所遇到的这些贵族也好,小红帽和小矮人也好,它们是什么呢?”
“这些所谓的童话故事,其实是一出提现木偶的戏剧吧?”
“没有思想,没有自由,没有灵魂的空壳。”符溢眼波流转,如呓语般,像是在对男孩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就像是你最忠实的信徒一样。”
男孩安静地注视他半晌,眸光闪动:
“可以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符溢笑了笑:“当然可以。”
“大哥哥,如果是你,你会选择剪掉它们的丝线,还是让话剧继续演下去呢?”
符溢闻言一怔,又忽然笑了。
“我吗?”他懒洋洋地托住一边腮,眉眼弯起,漂亮的雾蓝色瞳孔里是温和却蛊惑人心的微茫。
“我会剪掉除心脏连结处以外的所有丝线,让他们认为自己已经获得自由。”
“然而等到他们跑远了,就会发现……”符溢曲起漂亮的指节,做了一个控制提线般的动作。
“心脏好痛。”
“无时无刻……永无止境……”冷白的掌心骤然握起,符溢笑得越发灿烂。
“然后,他们就会回到我的身边。”
“……”望着眼前俊秀的青年,男孩眼中不知何时染上了一丝恐惧,“……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我要的不止有□□啊。”
“我要他们的情感、信仰、灵魂……都归属于我。”
符溢倾身向前,凑到男孩耳边,如亲昵的呓语,他一字一顿道:
“我要让他们离不开我。”
眸光猛的颤动一瞬,男孩后退一步,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这个眼含笑意的青年。
“还有什么问题吗?”符溢笑道。
“没……没了。”男孩匆匆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
“行,道具。”符溢摊开手,毫无压力得道。
男孩:“……”
【叮咚——恭喜玩家符溢、纪远昼获得道具“人偶的四肢”】
符溢站起身,颇为愉悦的揉了一把男孩的脑袋:
“好,小朋友再见。”
“……”还是别见了!!
纪远昼一脸复杂的看着符溢,一脸鄙夷:“你怎么连小孩子都吓唬。”
“别心理不平衡了,下次吓唬你啊。”
“……”
“靠,谁特么心理不平衡了。符溢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符溢没有理会纪远昼的无能狂怒,他打开系统仓库,调出了获得的几个道具。
白色的人偶部件被他随意拼接在一起,而后将完整的人偶从仓库里取出。几乎是在取出的一瞬间,人偶开始飞速生长出属于自己的血肉,一蓝一白的暗淡瞳孔,俊秀苍白的面庞,布满尸斑的苍白皮肤,以及腕间与自己恰好对称的红痕。
一切都连贯起来了。
失去的右眼,投湖的祭品,所谓的新生。
镜面倒映出对称的虚影,被赋予灵魂的人偶将成为最合格的祭品沉入湖底,在世界之外获得新生。
符溢指节蜷了蜷,他有些怔然的看着面前的“自己”。
系统的通知迟迟没有出现,这只意味着一点——任务并未完成。
符溢的眼神空茫一瞬,酸涩泛苦的滋味漫上心头,他却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长出心脏的一定会被吃掉。”这是唯一一条还没有被使用的规则。而心跳的声音呢?符溢有些怔忡的想,他听到过的、温和而有力,一下接着一下……属于唯一拥有心脏的人偶。
虚幻的谎言以一种最残忍的方式成为了现实,在漫长黑暗中才换来心脏又一次跳动的人偶,在孤寂与痛苦的潜水舱中等待光明再一次的降临。可是他永远不会明白,打开舱门的救世主在带来光明的一瞬间,同样带来了刺骨的海水。
他会溺死在这样温柔的幻梦中,以最痛苦的方式。
“喂。”纪远昼的声音唤回了符溢的思绪,他褪去平日里一贯的散漫语气,罕见的严肃起来:
“你应该知道了,献烛人就是我们在湖水中倒映出的祭品,有了完整的祭品才能进入最后的终局。”纪远昼语气平静,“但我的献烛人,早在囚室里的时候就被杀死了。”他深吸一口气,“我的那位前盟友很聪明,他预设了所有可能,包括我的反水。所以他在一开始就毁掉了我的人偶,杜绝我和你一起对上他的可能。”纪远昼抬眼,深深看了符溢一眼,“他要亲手杀了你。在这个过程中不能有任何人的阻碍。”
“-2层其实才是真正的童话馆,对吗?”符溢似乎并不在意有人要追杀自己,若有所思般问道。
纪远昼怔然的看他一眼,很快又释然的笑了笑:“行啊,怎么猜到的?”
“童话馆的人偶能够庇护玩家,而玩家拼凑出来的人偶也就是献烛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们是从-2层的楼梯口走出来的。”
“规则提示的其实已经很明确了:童话馆的玩偶能庇护玩家,以及拼凑出的完整人偶可以带来指引。”
“献烛人是唯一能够为玩家带来切实利益的,完全符合童话馆的规则。”这也就是为什么-2层的囚室全是玻璃墙壁,因为,他本身就是一间间关押人偶的盒子。
“你那个所谓被杀掉的室友,其实就是你的献烛人吧。”符溢抬眼,定定望着纪远昼。
“没错。”纪远昼垂下眼,平静道,“所以接下来的路只有你自己走了。”
“如果你能活着从这场游戏里出去的话,就来卡俄斯找我。”
“好。”符溢答应了这个邀约。
……
符溢将拼凑好的人偶放回仓库,独自进入了西区的展厅。
和其它展馆比起来,这里是最贴近人偶馆的地方,大大小小的玻璃展柜陈列其中,里面装的却并不是人偶——就像符溢曾猜测的那样,一个未完善的展区是不会装有人偶的。此刻站在玻璃展柜中的,是在游戏中死去的玩家:他看到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少女、被开膛破腹的梁钟、身首异处的李鸣……密密麻麻,数不胜数,似乎远不止271人。
符溢握紧从系统商城兑换来的道具——一把银白色的小刀,持续向里深入着。
十分钟?二十分钟?符溢不清楚自己走了多久。
但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舞台聚光灯一般的光亮打亮了黑暗中闭着眼睛的人偶,他似乎是从《白雪公主》的故事里被遣送了出来,又被装入展柜,再次陷入了沉睡。
符溢一步步向前,一点点拉开沉重的柜门。
纤长的睫毛如鸟儿舒展羽翼般,慢慢向上掀开,雾紫色的瞳孔里一片空茫,只装下了青年清瘦的身形。
逅邪缓慢的眨了眨眼。
“你来见我了。”
符溢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嗯,来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