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支踏过尸山血海,可攻城略地的重甲兵所组成的小队里,一众士兵又拱卫一人,以此人唯命是从。
此人其身形较周遭重甲兵而言颇为瘦削,背脊端正,眉眼间晃着已出鞘的锋利。
这人抖开一卷画像,眼神扫视着孟显允二人。
孟显允抬眸。
两方直视,皆毫无退让之意。
气氛凝滞,似有隐雷一触即发。
亲卫这时上前,轻声提醒道:“主子……”
那人依旧紧紧盯着孟显允不放,倾身俯视时,只略抬了抬右手,亲卫当即不语。
卫黛戏谑道:“——哟,孟十一,落魄哟!”
“话说你命可真大!这都死不成?”
这般嚣张无礼的话语,非是熟人不能言及。
孟显允自然不会觉得冒犯,他向其致意:“卫大小姐,别来无恙。”
“仰仗大陈洪福,侥幸逃出生天。我还未恭祝你荣升参将,待到归都,我定协礼前往卫府,向卫参将以表祝贺。”
“客套话就别说了!”卫黛用马鞭甩下鞋跟粘上的泥块,不羁道:“老头接了这差事,我就知道,要找你,还得本将出马才行。”
卫黛自然也向孟华允打了声招呼,随即勒马回身,说:
“事不宜迟,二位皇子,咱们就别寒暄了。不然这会子功夫,朝廷里又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因你二人的事人头落地。”
“圣上杀红了眼,刀都伸到三品以上的大臣脖子上了。”
卫黛说这句话时,眼睛看向了孟华允,意有所指。
卫黛的亲卫们将二人妥善安置进马车,孟显允向旁侧扫了一眼——
果不其然,早先系在树干上的黑驴,这会儿已不知所踪。
卫黛见孟显允手伤成那样,没多问半句,现下不是叙旧的时候,更没功夫再抓个大夫来给孟显允瞧个仔细。
“路程颠簸,六皇子不介意与我们一道吃点苦吧?”卫黛冲往日里不熟但还算过得去的孟华允问道。
孟华允方才已听卫黛将朝中之事说了个大概,他面上不显,只是沉声:“有劳卫参将。”
卫黛面上三分笑:“客气。”
说着她勒住马首,策马飞去。
重兵卸甲疾行,车马速度极快,在摇晃的空间里,孟华允重新扣上了冰冷的面皮,与孟显允泾渭分明。
“六哥,”孟显允宽慰他,“不会有事的。”
“你神算,你怎能得知?”
孟华允不仅没有因孟显允的安慰而觉舒怀,联想起卫黛说的清算,他心中的疑惑反倒像墨汁洇纸,逐渐扩大开来。
孟华允瞧了眼孟显允摊开的双手,那绷带上还带着没有洗干净的褐色血痕,似在诉说当夜的惊险。
徐骊死前的那番话,此刻因孟华允的担忧变成了一根尖刺,往他心口上扎。
孟华允道:“若不是你也落得这么惨,我几乎就要认定回程时坠崖是你自导自演的好戏!”
孟华允凑近,语气凌厉:“若真如卫黛所言,舅舅一家因江左之事受到牵连,我定然……”
“定然如何?”孟显允静静反问,他瞳仁中倒映着孟华允失态的模样。
人,所有人在触及心中最重要的东西时都会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王尚书对六哥有舐犊之情,六哥担忧是情理之中的事,可卫黛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父皇才是那个唯一能说了算的存在。”
孟显允:“六哥,你听明白了就冷静些。”
“说得轻巧。”孟华允偏头,他虽身为皇子,但自幼与舅舅关系亲近。
孟华允想到自己舅舅当下不明的处境,心中难免焦急。
他冷漠地对孟显允说:“宁安宫被大火付之一炬,你哪里能懂我的感受?”
说完后,孟华允意识到自己这话的诛心之处,沉默不言了起来。
“是啊。”
孟华允听到孟显允的回答,心中一愣,颇为意外。
没成想,孟显允继续说:“不过现在我有沈观复。”
“他会像昭明一样,继续陪我走一段路。”
孟华允听完后的第一反应不是质疑孟显允说这话的可信度,而是在意孟显允怎么会用“一段路”来形容他与任何人之间的关系。
天之骄子怎可有如此悲观的底色?
“与其聊这些早已注定的人,六哥不如趁这时候与我一起想想——”孟显允脸上毫无哀恸,依旧冷静理智。
“——此程‘螳螂捕蝉’,“黄雀”可还尚未现身呢。”
他二人治理上虞水患,揪出了齐王在上虞的痕迹,姑且能算做“螳螂”。
那“黄雀”究竟藏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