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夜间,深山露重,孟华允冷得左蹭蹭右挤挤,扰得孟显允不悦地掀起眼皮。
他略带着鼻音问:“你做什么?!”
孟华允幽怨地盯着孟显允,不远处的沈截月整个人都套在青色厚袄子里,睡得正酣。
夜间分褥子,沈截月还是瞅见孟显允那张失血发白的脸蛋,才不情不愿地分了一条薄褥子给他们。
待到夜深,火堆也熄了,孟华允只能挨着一寸褥角几度冷醒。
想向孟显允讨点被褥,或者兄弟俩蜷着一起睡,但孟显允这厮显然是不近人情惯了,决计不会掀开一条缝让孟华允钻进来。
手足情深,呸!
被冷得实在受不了的孟华允索性起身,他半杵着拐杖拾了些柴火回来。
橘红色火光重新照映在几人身上,原先倚靠在树干上的沈截月睡得左摇右摆,最终躺地不再动弹。
孟显允日间睡了一个绵长的午觉,甚为稀罕不说,夜里也出奇得没有再做噩梦。
他听到木柴燃起的哔啵哔啵声,睁开眼看到孟华允拿着木棍挑动火堆。
孟华允见他醒了,拍拍手上的灰,朝他冷哼了一声。
孟显允:发什么神经?
孟华允单方面的‘冷暴力’并未能持续多久,不多时他又凑到了孟显允身边,问他:“看上了什么?”
孟显允裹着褥子,只露张脸,盯着面前跳动的火舌:“不懂你在打什么谜语。”
孟华允用树枝在地面上虚写两个大字。
——六部。
说明白些,是在问孟显允看上了六部之中哪个职位。
上虞水患已了,加之要彻查齐王,朝野定然震动。
若是能顺利解决,他二人便是此行最大的功臣,也不枉孟华允赴汤蹈火一趟。
孟华允当然不会忘记与他同行的孟显允。
说起来,他们是兄弟手足,更是站在对立面两方势力,应该横眉冷视才是。
只是……
只是一种微妙复杂的情感盘桓在孟华允心中,令他倍感厌恶的同时,催使着他向前。
四周静悄暗沉,孟华允见孟显允垂下眼皮,陷入了沉默里。
须臾后,他听到孟显允轻声地回答:
“我没想过。”
那一瞬,孟华允自嘲,多虚伪的答案。
他就知道自己不该对孟显允有所期望。
“不骗你。”孟显允的手指触摸到褥子上沉积的露水,凉凉地蜷缩了一节。
“六哥,我要与你争不假,但我没想过要来江左。”孟显允抬眸,黑白分明的眼里让孟华允找不到一丝掩盖谎言的缺口。
“你信我,”孟显允的声音轻要被火焰盖过,“在这件事上。”
孟华允轻嘲:“你这心眼多如竹筛的人竟也需要人的信任么?”
“在这件事上你争与不争都一样,可别异想天开,指望着我们能走到一路上去。”
反正都会分去他所受的荣耀权柄,成为制衡他的拦路虎。
他哪能有什么所谓的心疼。
孟华允冷漠地哼笑一声,说完便离开,挑了株靠近火堆的树睡下。
孟显允恍若未察,他没有挪动位置,只是继续盯着火堆,对于回到平梁后可能会发生的一切什么都没有说。
再过了几日,山路行尽。
沈截月的驴子本就脚程不快,加之带着两个伤患,这几日上坡翻山的,驴子都焉巴了下去,这可让沈截月心疼坏了。
沈截月撂下孟显允二人,钻进山里不见了人影
许是猎兔子,亦或是摘些野桃同驴一起解嘴馋,大差不差,都是沈截月能干出来的事。
孟华允还能杵着拐杖就近活动,伸伸腰,倒是孟显允,他左右手大伤,后背稍微拉扯些就疼得厉害。
昨日,沈截月都还在说孟显允颅脑中的伤还没好利索,平日里不能再忧思过甚。
囿于方寸之间的孟显允只得在板车上,学着老道净心打坐。
他们歇脚的地方背靠古树,毗邻江岸,林荫下移,凉风伴着滚滚涛水涌入耳间,一时间周遭只徘徊着喧闹的江水浪涛。
最先察觉出不对的人是孟华允。
他扶着树干却感觉发颤,正疑惑地凝视着手心,却发现不是他的问题——是地面在颤抖!
坐在板车上的孟显允也抬头——
不远处,林间群鸟似是受到惊吓,四处纷逃,鸣叫不休!
一队身形魁梧的重甲兵驭马踏过山道,齐整的马蹄重重踩实地面,震得树梢都在抖动。
不多时,这二十余位煞气漫天的重甲兵们便将孟显允二人团团围住。
此刻正是逆光,孟显允眯起眼,看清了这些士兵身上铠甲的款制。
水纹黑甲,玄铁长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