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有着一瞬的恍惚,而后确定这股熟悉感……来自更久远的从前。
——那是卯之花烈仍名为卯之花八千流的时代。
——那是护庭十三队实质仍为杀手集团的时代。
时间确实已经往前走出了太长的距离,早早就被落在身后的回忆大多都因此而变得模糊不清。
……但到头来却还是总能想起点什么。
相识的开端不过起始于某个平平无奇的清扫之日。
冲入敌群,然后拔刀、挥刀,层叠的骨肉贴上锋刃,喷薄的血液亲吻刀尖,说来净是些没有挑战性的对手,如今仔细想想全然没什么印象了。
嘛,反正重点也不是这个。
卯之花只清楚地记得,在那最后的扫尾时刻,不知从战场哪个角落直愣愣冒出头来的陌生青年接连避开了她向人斩去的刀刃,银白色的长发划过一道又一道轻巧的弧度,在月光底下泛起了些微的紫。
相当难得地,给在场诸位逐渐感到乏味的平砍日常添上了一笔意料之外的色彩。
一个各种意味上都很神奇的家伙。
不止卯之花,围观看戏的另外几个队长大抵都做出了如是评价。
看得出来那家伙实际上完全不会打架,准确地说,似乎是脑子里压根就不存在主动发起攻击这一认知,躲倒躲得起劲,不过说到底也就是纯靠第六感在趋利避害而已。
可偏偏还真就能让他尽数躲过去。
很有趣。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讲,也同样让人颇感无趣。
就算是纯粹的杀戮,只有一方在全情投入可也没什么意思。恐惧也好、挣扎也好、反抗也好,作为被追猎的对象,至少应当将注意好好集中起来才行吧?
然而对方根本没这个意识,注意力更是自始至终都游离在这场不像样的对抗之外。
那双玻璃般透亮的眼睛只是那般纯粹地、不带有任何目的性地注视着先后围拢过来的死神们……仿若初生的婴孩,正新奇地将整个世界纳入眼底。
察觉到这一点时,就连卯之花自己都稍稍迟疑地顿住了挥刀的动作。
远远观望的山本总队长最终便还是顺势横插了一脚进来,强行中断了这场再继续下去大概也短时间内都看不到结局的追逐戏码。
「初次见面…是该这么说吧?」
「我从哪来的?唔……睁开眼就在这里了?」
「名字?那又是什么?」
「……」
「…」
——消停下来之后两边总算有了对话的空间,长发的青年可以说有问必答。
却也一问三不知。
当听者狐疑地想这人是不是在故意敷衍了事的时候,瞧见对方什么都写在了脸上的表情又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那模样,分明清澈得一眼就能望穿整个人。
虽说…望穿了也不过是显而易见的一片空白。
无名无姓亦无过往的家伙恍若未觉,似乎是真心实意地认为自己在很认真、甚至绞尽脑汁地答着他们一个接一个蹦出来的问题,过了会儿终于没再听见新的提问,于是又眼睛亮亮地看了回来。
「所以,这里是你们住的地方?」
青年踩在新鲜的尸堆之间一本正经地回问,像是个刚套上人类壳子的拙劣模仿家,毫无负担地说着天真可笑的话。
「我也可以住吗?唔,就跟你们一起。」
虽然有点脏,但是没关系。
他脸上的表情是这么说的。
空气诡异地静了片刻,在场听着他话的死神们神色各异,却好像都不约而同地抽了抽嘴角。
而那之后……
回忆涌动不过瞬息,卯之花烈此刻仍不露声色地与面前的旅祸少年僵持对峙着。
她的视线逡巡,从那张灵力构造的长弓,再到少年稍显青涩的眉眼。
——后来?她想。
后来,那个家伙还真就混迹在了死神的队伍当中,甚至被她从志岛知雾、也就是当初的四番队队长手里薅来做过一段时间自己的副官。
而距他死时已过去了多久?
数百年?上千年?
卯之花这也是头一回发现,自己原来还记得他的灵压。
……真不可思议,她居然还能记得。
明明记忆早已埋葬至深,过往明晰的面容都只化作了抽象的符号以做代指,可即便如此,在接触到少年身上散发的那股灵压时,卯之花依然第一时间感觉到了久违的熟悉感。
不过也是,毕竟当初教人如何操使灵力作战也算有她一份。
灵力的使用、剑道的技巧、战斗的招式……看着歪歪扭扭的泥胚一点一点被他们这些人逐渐捏塑成有模有样的形状,尽管那时的卯之花不怎么承认,但确实让人很有成就感,也足以令人印象深刻。
这么想来,如今碰到那家伙的灵压时仍会感到熟悉,或许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只是随之而来的明显是另外的问题——
卯之花缓缓拔出了刀。
每个灵体的灵压理应独一无二,所以……
眼前这位拥有着与那人别无二致的灵压的旅祸少年,你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
“你…”好……?
江岛实央好险闭上嘴,收回了惯常的开场白。
少年显然并不能听见对方在心底发出的疑问。
他只是觉得这位死神刚刚打量他的眼神……嗯,似乎已经在别人那里见到过好几次了呢。
自己是不是也该拿个面具遮一下脸什么的了。
江岛不由得考虑起来。
不过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噤声看着对面的死神抽刀出鞘,长而弯曲的刀身当即化作轻烟,又重新凝成了一只巨大扁平的…形似蝠鲼的生物?
死神的斩魄刀原来还有这种形态欸。
江岛一边大开眼界般感叹着,一边紧了紧手中的弓。
以他目前对尸魂界的浅薄了解,死霸装外披的白色羽织说明对方应该同样是一位队长。
江岛不是第一回跟队长级别的人物面对面,可像这样二话不说先拔刀的,却还是头一次遇见。
但想想自己身上尚且安着个擅闯瀞灵廷的旅祸名头,或许这种反应才该是正常的呢。
棘手起来了啊。
撇开脑袋瓜里东想西想的细碎念头,江岛沉静地呼出一口气,拉满弓瞄准着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视野之间,那位队长大人暂且不见有几分动静,只稳稳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