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好了。”
“那就好。”陈姐弯腰继续浇下一盆,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老太太在世的时候说过,这宅子里进进出出多少人,能留下东西的没几个。能留下的,都是有分量的。”
晚棠站在那里,看着陈姐浇花。水从壶嘴流出来,渗进土里,土面冒出几个小气泡。
“陈姐,你在这多久了?”
陈姐想了想。“八几年进来的。老太太那时候还在绣花,温老爷子还在。算算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晚棠看着陈姐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短,手背上有几道烫伤的旧疤。这双手洗了二十年的菜,扫了二十年的地,给老太太擦了二十年的柜子。老太太走的时候,陈姐没哭,只是把老太太的房间收拾得比平时更干净,连床底下的灰都擦了。
“陈姐,你有没有想过走?”晚棠问。
陈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浇花,说了句:“往哪走?”
晚棠没再问。陈姐也没再说,只是浇花的动作慢了一拍,像在想什么。
四
晚棠推开偏房的门。
屋里还是那样——白墙,空床,桌上台灯亮着。陈姐打扫过了,地是湿的,空气里有拖布的水味混着旧木头的气味。
她在床边坐下。褥子很薄,被压得又硬又平。她摸了摸褥子边缘,碰到一根露出来的弹簧——凉的,生锈了。三年,蕊在这里住了三年。三年里她记下了所有人的秘密——账目、协议、买断、匿名信——却没提过自己,除了那八个字。
晚棠站起来,走到桌前。笔筒里插着几支笔,最下面压着一支旧钢笔。她拔出来,笔帽上刻着一个“蕊”字,用刀尖刻的,笔画很细。她对着光看了看,刻痕里有墨水的痕迹,干透了,擦不掉。
蕊刻这个字的时候,一定用了很大的力气。她要把自己刻在这支笔上,因为除此之外,她在锦园留不下任何东西。
晚棠把笔轻轻放回原处,又看了一眼那四个字。然后她转身走出偏房,把门带上。没有锁。锁不锁都一样了。
五
晚饭后,晚棠坐在东厢房的窗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天黑了,她没开灯。月光从天井照进来,纸面发白。
她没画天井。
她画了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寄件人,收件人写着“江城市纪律检查委员会”。信封下面是四本笔记本,摞在一起。
她画了一只蚕,趴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头低着,正在吐丝。丝线从蚕嘴里出来,绕过信封,缠住笔记本,一直延伸到纸的边沿。
纸不够大,丝线断了。
她放下笔,看着那只蚕。她想起蕊笔记本上那五天的“没有反应”,字迹一天比一天潦草,最后一天的字几乎是拖过去的。蕊等了五天,然后不写了。她不是不等了,她是不想再记了——记下来的都是没有回音的东西。
晚棠拿起笔,在蚕的旁边,很小很小地写了两个字:在等。
门被推开了。明瑶端着一碗绿豆汤进来,把碗放在桌角,瞥了一眼画,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
“明天我去找景年。”明瑶说。
晚棠抬头看她。
“博物馆的方案不能等了。”明瑶顿了一下,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划了一圈,“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她说得很轻,但“总得有人做”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晚棠看着她。“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先把方案再过一遍。他如果还是拖——”明瑶停了一下,没有往下说。她端起晚棠面前那碗绿豆汤,试了试温度,又放下。“汤凉了就别喝了。”
晚棠知道她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明瑶不说,她也不问。
明瑶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晚棠的画,目光落在“在等”那两个字上。
“你也在等?”她问。
晚棠没回答。
明瑶没再问,拉开门,走了。脚步声穿过天井,越来越远,然后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往偏房的方向去了。
晚棠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凉的,但不冰。
陈姐提着空水壶从厨房出来,经过东厢房门口,看见晚棠还亮着灯,脚步停了一下。
“下午大少爷回来过。”她说,“在偏厅坐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脸色不好看。”
晚棠没接话。陈姐也没再多说,提着水壶走了。
她重新看着那幅画。月光下,蚕的丝线是灰白色的,和纸几乎分不清。信封上的“纪律检查委员会”那几个字,在暗光里模糊成一团。
外面起了风,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晚棠抬头看窗外——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天井里的光暗了一层。
她想起明瑶说的那句话——“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明瑶明天去找景年,不会只是谈博物馆。但明瑶没说,她也不问。锦园里的人,向来都是这样——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咽下去。咽下去的那些,在胃里慢慢磨,磨成丝,吐出来,画在纸上,或者锁进铁皮柜。
夜深了。偏房的灯早就灭了。东厢房的灯还亮着。
天井上面那一方天,什么也不说,什么都知道。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