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3年春,SARS悄然来袭。
三月,江城尚未出现病例,电视新闻整日滚动播报广州、北京的疫情数据。恐慌先于病毒蔓延,口罩、板蓝根、白醋很快被抢购一空。超市普通白醋从三块五一瓶,被一路哄抬到十五块,依旧供不应求。
明瑶每天骑摩托经过建设路,街上气氛一日比一日凝重。起初只有零星路人戴着口罩,像风里散落的几点白。没过多久,戴口罩的人越来越多,到三月底,步行街行人大半都掩住口鼻,脚步匆匆。
丝绸厂下达防疫通知:厂区全员佩戴口罩,每日测温,有发热症状立刻报备隔离。
明瑶把通知贴在公告栏,刚好挨着去年那张年度体检通知。
一年更迭,一纸体检,一纸防疫。世事更迭不停,风波接踵而至,还未等生活稳住节奏,非典已悄然压到江城肩头。
二
四月初,江城出现首例SARS疑似病例。
患者是一名从广州返程的生意人,暂住城东宾馆。消息传开,全城药店排起长队,街头人流骤减,学校停课,商场客流折损大半。
厂里仅剩不到二十名老工人,多是年过五旬的老师傅。老周师傅有高血压,李姐腰椎旧疾缠身,还有两位老人常年支气管炎,身体底子弱,根本扛不住疫情风险。
权衡再三,明瑶决定临时停产。
四月三日,停工通知正式张贴:因疫情防控需要,温氏丝绸暂停生产,复工时间另行通知;停工期间,在岗员工基本工资照常发放。
集团账目本就紧张,但二十余人每月底薪开支有限,明瑶尚能勉强维持。
她拨通城北写字楼电话,向温景年说明停工及照发薪资的安排。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只吐出一字:“行。”
没有追问开销,没有考量盈亏,更没有商议,索性把厂里所有琐事,都推给明瑶一人承担。
挂掉电话,明瑶望向窗外空旷厂区。车间彻底沉寂,织机停转,灯火熄灭。一台台老旧织机蒙上灰色防尘布,静静伫立在空荡厂房里,落满冷清。
这是温氏丝绸七十多年来,第一次被一场无形病毒,按下运转的休止符。
机杼无声,丝线停织。
三
疫情笼罩之下,锦园自成一方封闭院落。
大门依旧敞开,却少有人往来。外人忌惮老宅聚居人多,不愿登门;院里众人也自觉减少外出,安守院内。
明瑶只在必要时去往厂里。景安整日闭门不出,守在屋内抽烟静坐;老三在外游荡,久不踏回锦园;温景年更是刻意疏远,极少回老宅露面。
日常采买由陈姐包揽。她每次出门必戴口罩,骑车去往城西菜场,只购当日所需食材。归来后先把菜放在后门,洗手、换衣、清理妥当,再进厨房劳作,行事格外谨慎。
整座院子笼罩在无声的紧绷里。各人守着各自的日子,吃饭、打扫、静坐,却都时时留意收音机新闻。每晚七点,电台准时播报新增、疑似、治愈、离世的数字,日复一日,沉沉压在人心底。
晚棠对疫情没有太多概念,只知外面不太平,便安分守在园内。每日画画、翻旧账、独坐天井石凳,静静望着院里那棵老桂花树。
四月春暖,桂树冒出针尖般嫩绿的新芽。一场倒春寒过境,新芽受冻泛黄,终究没能舒展成叶片。
晚棠翻开泛黄的《新华字典》,在空白页落笔,又轻轻划去,重新写下:
4月12日,桂树新芽,没能活成。
字句浅淡,自有一番无言怅然。
四
困居锦园的日子里,明瑶安静做了两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