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着存档备注,她忽然盯住一行小字。
城南地块,标注虽是工业用地,1985年补充协议里却藏着一条附加条款:满足既定条件,可申请变更土地用途。
所谓既定条件,列明三项:使用权人同意、规划部门审批、按规补缴土地出让金。
换言之——这块地,能改性质。
可以从工业用地,转为值钱的住宅用地。
陈志远按工业用地出价,每亩五十万,一百二十亩合计六千万。可若是转为住宅用地,以零二年江城行情,每亩市价直飙八十至一百万,整块地价值轻易破亿。
中间凭空多出的巨额差价,去向成谜。
落入谁的口袋?
明瑶凝着屏幕上的数字,心头清明。
景年按工业用地低价出手,一旦陈志远拿下地块,后续自行申请变更用途,溢价全数归入自己囊中,温家半点沾不到。
除非……
除非景年私下与陈志远另立隐秘协议。明面六千万意向书,暗地约定土地变性后,再私下分润好处。
这般操作,那年江城地产圈早已屡见不鲜。只是坊间传闻再多,若无实据,终究只是揣测。
明瑶关掉电脑。
办公室沉入昏暗,楼下车间早已沉寂,织机轰鸣早已停歇,只剩空调外机嗡嗡低鸣。
她摸出手机,翻遍通讯录。没有打给景安,没有打给景年,也没有再联络赵律师。翻到最后,终究作罢,锁屏揣回兜里。
夜色深沉,她发动摩托,往锦园方向驶去。
四
回到锦园已是夜里十点多。
天井漆黑一片,走廊几盏灯台风夜里烧坏,还未曾修缮。明瑶借着夜色摸至自己房门口,正要推门,忽见门缝底下透出一缕微弱昏光。
是蜡烛的暖光。
她轻轻推开门。
屋内,晚棠静坐在书桌前,桌上燃着一截白烛,还是台风夜里那一种,配着小小的铝制烛台。她摊开那本泛黄的字典,握着钢笔,正低头慢慢作画。
听见动静,晚棠抬眸看来。
两人目光静静相撞,无声相对。
明瑶进门把包搁在床头,坐下,安静望着她落笔。
烛光摇曳,半边屋子浸在暖黄里。晚棠笔尖很慢,一笔一画,沉稳细腻,像平日里拈线绣花。纸上绘的正是锦园全貌:天井、石桥、花木居中。
这一次,她把桂花树完整画了出来。立于画幅正中,枝叶层叠繁茂,密密匝匝,像一团沉静舒展的绿云。
明瑶静静望着那棵完整的桂树,没有出声。
晚棠画完,轻轻放下钢笔,虚虚吹了吹纸面墨迹。明知钢笔墨水干得极快,依旧是习惯性的小动作。随后合上字典,抬眼望向明瑶。
明瑶先开了口,声音低缓。
“我去找了赵律师,也问了公证处调档的事。下周二,可以去拿遗嘱全文。”
晚棠安静听着,身形未动。
“顺带查到了早年那份旧信托。”明瑶稍作停顿,语气放得更轻,“信托备案上的受益人,是你。”
晚棠落在字典上的指尖,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赵律师查到的存档,名字清清楚楚,写的是苏晚棠。我还没拿到纸质文件,却不会错。”
晚棠静静看着她。
“你……事先知道这件事吗?”
晚棠语声很轻,像呢喃自语:“不曾知晓。”
“老太太信里只提,园里有东西与我相干,还给我留了些念想。我只当是寻常遗物旧物。”
明瑶缓缓点头:“遗物自是有的,却远不止那些。”
屋内只剩烛火静静燃烧,蜡油顺着烛台蜿蜒流下,一点点凝在桌面。
晚棠指尖抚过泛黄起卷的字典封皮,指腹还沾着未擦净的淡蓝墨痕。
良久,她抬眼,轻声问:“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烛光切出明暗两半,映在晚棠脸上,一半清明,一半隐在暗影里。
明瑶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老太太从前托付过我,让我多照拂你。”
这话,只说了心底第一层缘由。她自己清楚,远不止于此,却先这般道出。
晚棠依旧安静,不点头,也不摇头。
明瑶又静了片刻,心底的话自然而然浮上来,轻声道出:“我也想,踏踏实实站着活一次。”
话说出口,她自己也微微一怔。没有斟酌措辞,没有刻意修饰,就这般直白落了地。说不清究竟想要挣脱什么、守住什么,可这句话一旦说出口,便成了心底笃定的念想,再也收不回去。
晚棠望着她,安静许久。
而后缓缓低头,将字典轻轻合起。
“下周二,”她语气平静笃定,“我同你一起去。”
明瑶没有应声。
起身走到门边,留下一句清淡叮嘱:“蜡烛别点得太晚,小心熬着身子。”
轻轻带上门。
门缝间,那缕烛光依旧亮着,安稳落在寂静的夜里。
明瑶回到自己房间,躺下身,吹灭屋里微弱烛火,沉入一片漆黑。
她睁着眼,望着暗沉沉的屋顶,心绪翻涌。
今天,她做了一件冒险的事。
把信托、受益人、遗嘱、公证处这些藏在暗处的秘事,尽数说给了晚棠听。
这些秘密,她本可以独自攥在手里,悄悄隐忍,等到日后卖地分产,当作筹码为自己谋一份后路。
可她终究,选择了坦白。
为何要这样做?
她慢慢回想,心底渐渐清明。
或许是台风那一夜,风雨呼啸里,晚棠默默蹲在满地碎纸间,一张一张,替她收拾起所有狼狈与崩塌。
纸碎了,人心也碎过。
可有人愿意弯腰,陪你一片一片拾起。
拾起的不只是纸,还有无处安放的心事。
从那一夜起,便不一样了。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