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蕊是从老周师傅那里听到"买断工龄"这个词的。
那天门市部没什么客人,小周请假了——她妈腰不好,去陪她妈去医院了。店里只剩蕊一个人。她坐在柜台后面,绿色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假装在写工作记录,实际上在翻前面的笔记。
十点多钟,老周师傅从厂里过来了。
他不是来买东西的。他来门市部是找陈姐——他要跟陈姐说一声,下周他请假一周,去省城看他女儿。
陈姐在厨房,没在门市部。老周师傅站在柜台外面,等了一会儿。蕊给他倒了一杯茶。
老周师傅接过茶,坐在门市部门口的台阶上,喝了一口,叹了口气。
"蕊啊,"他说,"你来了几年了?"
"三年了。"
"三年了。"老周师傅点了点头,"时间快。"
他喝了口茶,又说:"你知道吗,我是1983年进厂的。十九岁。跟你来的时候差不多大。"
蕊没接话。她把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拿笔在手边,但没有写。
"那时候厂子多好啊。三百多号人,织机整天不停地转。一个月能出一千匹丝绸,客户从全国各地来订货,忙都忙不过来。"老周师傅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回到了那个年代。"后来就不行了。九几年开始走下坡路……订单越来越少,客户都往浙江那边跑。到了2000年——对,2000年那会儿,厂里已经亏得不行了。"
他停了一下,放下茶杯。
"今年更不行了。二十台织机,能动的不到十台。工人们走了一大半——退休的退休,跳槽的跳槽,被买断工龄的买断工龄。"
蕊停了一下。买断工龄。
她知道这个词。在门市部站了三年,她听过不少次了。可她从来没把它跟眼前这个人连在一起。
"你拿了三万多块,打算干什么?"
老周师傅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大概去省城,跟我女儿住一段时间。我闺女在省城开了个裁缝店,生意还凑合。她说让我去帮忙,可我——"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可他什么?蕊看着他。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丝线碎屑——那是几十年织绸留下的痕迹,洗不掉的。
"可你只会织绸。"蕊说。
老周师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是啊,"他说,"我只会织绸。"
他又喝了一口茶。
"可这个世界上,已经不需要人手工织绸了。"
这句话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
老周师傅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茶杯放在台阶上,走了。
蕊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有点慢——腿不好,站了十九年织机前,膝盖已经不行了。他穿着丝绸厂发的蓝色工作服,左胸口绣着"温氏丝绸"四个字。他的背微微驼,头发花白,脚步声很轻。
蕊等他走远了,掏出笔记本,写了几行字:
"10月8日。老周师傅来了门市部。他说他要请假一周去省城看女儿。他说他1983年进厂,干了十九年,买断工龄能拿三万多块。他说'这个世界上已经不需要人手工织绸了'。"
她停了一下。又写:
"他的手指甲缝里有丝线碎屑。洗不掉的那种。"
然后她合上了笔记本。
二
第二天,蕊又去找老周师傅了。
不是在门市部。是在车间。
她很少去车间。门市部和车间在厂区的两头,中间隔着一个院子。院子里的梧桐树掉了一地叶子,踩上去"嚓嚓"响。
车间很大,但空了一半。靠门的那十台织机停着,蒙着防尘布,布上积了灰。里面的十台还在转——"咔嚓咔嚓咔嚓"——节奏不快,像是老人在慢慢地喘。
老周师傅坐在最里面那台织机前面。他没有在织——织机上已经没有布了,他是坐在那里整理丝线。丝线缠绕在木轴上,乱成一团,他一根一根地挑出来,捋直了,缠好。动作很慢,但很稳。
蕊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走进去了。
"周师傅。"
老周师傅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蕊?你怎么来了?"
"我来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九十年代的时候,厂里改过一次制。你当时在吗?"
老周师傅看了她一眼。
他在。他当然在。1995年的改制他全程经历了——工人们被叫去开会,厂领导在台上说"为了厂子的前途",然后宣布改制方案:国有资产折股,职工买股,个人持股。工人们听不太懂,只知道"以后厂子不是国家的了,是我们自己的了"。
可"自己的"是什么意思?
自己的意思是——如果厂子亏了,你投的钱就没了。
大多数工人没买股。他们买不起——一个月几百块钱的工资,哪有钱买股?只有几个管理层的人买了,买得也不多。最后的结果是:名义上是"股份制企业",实际上还是温家说了算。工人还是工人,老板还是老板,什么都没变。
但有一件事变了——"买断工龄"。
改制那年,厂里劝了一部分老工人买断工龄。说是"自愿的",但大家都知道"自愿"是什么意思——你如果不"自愿",以后裁员的时候你就没有补偿。
老周师傅没有在那一年买断。他想再等等。他想也许厂子会好起来。
可厂子没有好起来。
"1995年那次改制,走了多少人?"蕊问。
"三十七个。"老周师傅没有犹豫,数字脱口而出。
三十七个。一个一个的名字、年龄、工龄,他都记得。他是工会的,走了的人的档案都是他经手的。
"三十七个人,平均工龄十八年。买断工龄的钱平均每人不到两万块。"
蕊把这些数字记在了脑子里。
"他们走了之后呢?"
老周师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织机上拿起一根丝线,在手里捻了捻。
"走了之后——有的去了浙江,在私人丝绸厂打工。有的回家种地了。有的在街上摆摊卖早点。有一个——"他停了一下,"有一个在菜市场卖鱼。"
卖鱼。
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的妈妈也在菜市场卖过鱼。
老周师傅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他继续整理丝线,一根一根地挑出来。
"最可惜的是刘姐她爸。"
"刘姐?"
"厂里的出纳刘姐。她爸以前是织机上的老师傅,手艺最好的一个。他织出来的缂丝,市面上找不到第二家。1995年买断工龄走了。走的时候五十三岁。他觉得自己还有用——手艺还在嘛。可没有厂要他了。私人丝绸厂要的是年轻人,便宜、听话、学得快。他要的工资高,年纪又大,没有人要。"
"后来呢?"
"后来在家待了两年。天天喝酒。喝出了毛病,肝不好。去省城住了半年院,花了不少钱。最后——"老周师傅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去年冬天走的。"
走了。
蕊把笔记本翻开,写了一行字:
"刘姐她爸。1995年买断工龄,五十三岁。后来没人要他。去年冬天走了。"
她写完之后,看着这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