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捡得很慢,很轻。
一片一片,细细拾起。先捡细碎的纸片,有的小到只剩指甲盖大小,她用指尖轻轻捏起,规整叠放在一旁。再捡完整的报表与文件,一张张抚平理顺,码放在烛光旁。
她从不低头去看纸上的字迹内容。
只是安静地捡,安静地收拾。
明瑶坐在原地,默默望着她。
烛光在晚棠沉静的侧脸轻轻跳动,神色依旧淡然无波,和往日别无二致。她蹲在满地狼藉里,低头捡拾纸页,指尖沉稳笃定,像她剥莲蓬时的从容,像她画工笔时的细致,像她贴防风胶布时的规整,始终安稳自持。
屋外依旧喧嚣。狂风嘶吼,暴雨抽打,老木开裂的闷响断断续续。
可这间昏暗的小屋,却静得只剩细微声响。
只有指尖拾起纸片的窸窣轻响,细碎柔和,像春蚕静静啃食桑叶。
明瑶望着她沉静的背影,看了许久。
终于低下头,也伸手捡起一片碎纸。
只剩半个字迹,是“万”字的左半边。
她轻轻放在晚棠码好的碎纸堆上。
黑暗里,两个女人静静蹲着,默默收拾满地凌乱。
全程无言,无需寒暄,无需慰藉。
狂风在屋外肆虐,暴雨在屋外倾泻,碎纸零落满地,她们守在方寸烛光里,陪着彼此,收拾一地狼狈。
晚棠收拾完桌旁散落的纸屑,又走向墙角,捡起被风卷拢的一摞复印件。纸张被雨水微微洇湿,字迹有些模糊,依旧能辨认出是丝绸厂七八月份的销售报表。她轻轻抚平褶皱,整齐叠好。
明瑶则伸手整理拉出的抽屉,将歪斜的文件夹摆正,把耷拉在外的纸页一张张收好,归回原位。
两人渐渐默契,自成节奏。你收拾这边,我整理那边,不必对视,不必言语,只默默弯腰、伸手、拾起、叠放。
蜡烛已然燃过半截。
滚烫的蜡油一滴滴落在木地板上,凝结成一团团泛白的印记。
明瑶将最后一张纸规整放好,缓缓坐回地面,依旧背靠墙壁,与晚棠隔着一摞整理好的文件相对而坐。
烛光摇曳,映着两人沉静的脸庞。
明瑶脸上带着湿意,分不清是风雨溅落的水渍,还是心底翻涌漫上来的潮意。
她终于开口,声音极轻,大半被屋外风声掩去。
“景安摔了我的报表。”
晚棠静静看着她,不点头,也不言语。
“他喝醉回来,听外面有人议论城南卖地的事,觉得面上挂不住,反倒把怨气都撒在我身上。”
明瑶顿了顿,喉间微哽,余下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指尖依旧攥着那团揉皱的纸,早已被手心汗水浸透,皱缩绵软,像一团失去韧性的旧丝。
晚棠伸手,轻轻从她膝头拿过纸团。
一点点缓缓展开。
纸面褶皱不堪,字迹被揉得模糊,还印着浅浅鞋痕,只剩一列残缺的数字隐约可辨。
晚棠细心把纸抚平,整齐放在那叠报表最上方。
明瑶凝望着她安静的动作,沉默良久。
低声吐出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有时候,真不知道往后还能往哪里去。”
晚棠的动作骤然顿住。
她望着眼前码好的一摞纸——完整的报表、凌乱的复印件、细碎的纸片、揉皱的纸团。纵然一一捡起、细细叠好,也再也回不到最初平整完好的模样。碎了的纸片拼不回原样,揉皱的纸面抚不平褶皱。
世间许多人事,大抵都是如此。
裂了就是裂了,碎了就是碎了。能收拾残局,却再也拼不回当初。
晚棠缓缓站起身。
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封信。
是她早前在樟木箱、绣房抽屉里找到的那封,老太太留给阿蘅的私函。她一直贴身珍藏,贴着心口安放,被体温常年焐得信封边角发毛,纸色泛着温润的暗黄。
她默默把信,递到明瑶面前。
明瑶怔怔看着那封旧信,伸手接过,缓缓展开。
烛光太过昏微,字迹朦胧难辨,她却没有凑近借光,就着这一点摇曳微光,一字一句,慢慢品读。
看得极慢,极沉。
晚棠静静蹲在一旁,安静等候。
不知何时,屋外的风声悄然弱了几分,暴雨也从凌厉的抽打,化作绵绵密密的细雨,淅淅沥沥,像有人在夜色里轻轻敲打着老旧鼓面。
明瑶看完信,默默折好,递还给晚棠。
没有道谢,没有感慨。
只淡淡说了一句:
“还好,你还在。”
晚棠没有应声,接过信,重新贴身收好。
蜡烛已然快要燃尽,火苗微弱得只剩一点余光,映出两人沉静的:侧脸,像两道安静的剪影,落在昏沉夜色里。
窗外,风未停,雨未歇。
却已然褪去了最初的狂暴凌厉。
纸可以捡拾,报表可以重打,抽屉可以归位,狼藉可以收拾。
只是有些东西,被这场风雨掀开来,便再也遮不住、关不拢了。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