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台风登陆的那天,是九月十二号。
气象台提前两天就挂了预警,起初黄色,后来一路升到橙色。江城本就不常直面台风,上一次还是1997年,明瑶刚嫁进锦园的那一年。那次风势温和,只刮断了后花园一棵梧桐树的枝桠,老太太吩咐陈姐把断枝锯下劈成柴火,足足烧了一整个冬天的壁炉。
可这一次,完全不一样。
九月十二号清晨,天色率先变了模样。不是寻常阴天的灰蒙,是一种发沉的暗绿,沉甸甸压在天际,像一块浸透雨水的老旧绸缎。大风从拂晓起就开始肆虐,越刮越猛。到了正午,锦园墙外的梧桐树被吹得左右狂摆,枝叶漫天纷飞,像一群骤然受惊、四散奔逃的飞鸟。
晚棠站在天井里,仰头望向天空。
天井四面高墙合围,挡去了大半狂风。墙头之上,却能望见低矮的天际,那片灰绿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都会倾覆下来。流云奔涌疾驰,一片片从墙头匆匆掠过,像一块块沾了尘污的丝帕,被人甩向远方。
她静静看了片刻,转身回了房间。
她依照陈姐教的法子,在窗玻璃上贴防风胶布,防止玻璃被狂风震碎。沿着窗户两条对角线细细贴上,交叉成工整的X形。晚棠手法极稳,胶布贴得笔直规整,像她平日画画勾线一般,分毫不差。
二
下午两点,台风正式登陆。
风声从远处层层逼近,起初是低沉绵长的呜咽,像一头巨兽在暗处沉沉喘息。转瞬之间,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凌厉,化作撕裂长空的呼啸。窗玻璃在窗框里不住震颤,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锤子在轻轻敲打。
暴雨紧随而至。不是寻常落雨,是被狂风卷得横着横扫而来。雨粒砸在玻璃上,没有细碎的嗒嗒声,只剩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无数长鞭不停抽打窗棂。窗户密封条早已老化,雨水顺着缝隙不断渗进屋内,沿着窗台蜿蜒流下,在地板上汇成一道细细的水痕。
晚棠独坐房间,没有画画。
她坐在床边,静静望着被胶布十字固定的窗户。暴雨不停冲刷玻璃,胶布边角渐渐被水汽浸得翘起,雨水顺着缝隙渗得更快了。
她起身拿过毛巾,塞在窗台下方挡水。毛巾很快吸饱雨水,她换了第二条,依旧迅速湿透。她把两条毛巾拧干,一左一右重新塞回窗沿下。
屋外风声愈发狂暴。老宅某处忽然传出嘎吱一声闷响,像是老旧木梁或枝桠不堪风力,应声断裂。一声接着一声,断续回荡在风雨里。
晚棠辨不出是什么断了。或许是墙外的老树,或许是锦园里经年的枯枝,又或许是后花园的石桥——石桥是石质的,本该坚不可摧,可那断裂声沉闷苍老,像极了屹立多年的旧物,终究扛不住岁月与狂风的摧折。
她静坐屋内,听着屋外此起彼伏的碎裂与呼啸。
喧嚣震耳,反倒让人无暇胡思乱想。
或许这就是台风唯一的好处:太过汹涌嘈杂,反倒掩住了心底翻涌的杂念。脑海里只剩风声、雨声、木质开裂的闷响。那些平日里深夜缠人的影子——空荡的天井、断裂的木椅、画纸上刻意留白的桂花树——全都被漫天风雨,沉沉盖了下去。
晚棠将那本泛黄卷边的《新华字典》抱在怀里。纸页早已老旧,却完好珍藏着她每一幅心事画作。她抱着字典静坐床边,默然听着窗外风雨肆虐。
她没有害怕。
按理来说,百年老宅老旧脆弱,没人说得清能不能扛过这场强台风。可她心底,竟生不出半分怯意。
原来连惶恐惊惧,都要耗尽心气。
而她早已没了多余力气。
三
傍晚六点,风势愈发凶猛。
整座锦园骤然停电。
电灯熄灭,台灯沉寂,电风扇戛然而止,老宅瞬间坠入幽深黑暗。天色尚未完全入夜,可台风天不见日光,屋外只剩灰蒙蒙的昏沉天光,透进窗内,依旧模糊黯淡。
晚棠在黑暗里摸索,找到了一截白蜡烛。是陈姐提前放在她门口的,短短一截,配着小小的铝制烛台。她摸出打火机点燃,烛火微弱渺小,在穿堂风中不停摇晃,几度险些熄灭,被她一次次护着重新引燃,才勉强稳住摇曳的火苗。
烛光微弱,只能照亮周身一米方圆。
晚棠将蜡烛放在桌上,微光映着桌面、墙面与天花板,人影随着火苗轻轻晃动。昏暗中,她看清了屋内熟悉的一切——床榻、衣柜、木桌、旧椅,都还安在原处。
她心头忽然掠过一个念头:明瑶呢?
今日台风封路,摩托没法出行,明瑶应当还在锦园里。
晚棠迟疑片刻。
她端起蜡烛,轻轻推开房门。
走廊里漆黑一片,狂风从窗洞灌进来,烛火被吹得剧烈摇晃。她俯身抬手护住火苗,借着微弱烛光,沿着走廊朝正厅方向缓步走去。
正厅的木门被狂风硬生生吹开,门板一次次狠狠撞击门框,砰砰声响在风雨里格外刺耳。晚棠侧身用肩膀顶住门板,想要合上,可门闩早已锈死,再也扣不严实。
她没有进正厅。
转身走向了明瑶的房间。
四
房门没有上锁。
晚棠轻轻推门而入。
屋内昏暗阴沉,只有窗缝漏进一缕灰蒙天光。她抬手将蜡烛举高,目光扫过房间——
眼前一片狼藉。
满地都是散落的纸。
报表、文件、复印单据,凌乱铺了一地。有的被脚步踩踏,印下浅浅鞋印;有的被狂风卷至墙角,堆成小小一摞;还有的被胡乱撕碎,大小碎片漫天散落,像零落白雪铺满地面。
木桌歪斜移位,椅子翻倒在地。铁皮柜柜门大敞,抽屉被硬生生拉拽出来,文件夹斜斜卡在抽屉边缘,纸页耷拉垂落,像无力垂下的臂膀。
晚棠立在门口,举着烛火,静静望着眼前的破败狼藉。
一言不发。
片刻后,暗处传来一丝动静——是沉稳压抑的呼吸声,从歪斜的木桌后方缓缓溢出。
晚棠将烛火缓缓移过去。
光影照亮角落。
明瑶坐在桌后的地板上,后背靠着冰冷墙壁,双腿平直伸开,一只鞋子不知何时脱落,静静躺在一堆碎纸旁。发丝凌乱散落,几缕湿发黏在脸颊上。双手搁在膝盖间,指尖死死攥着一团揉皱的纸,指节绷得泛白。
她没有哭。
肩头却在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无关寒凉,也无关风雨。那是一种无声的坍塌,比放声落泪更沉、更寂。她陷在满地纸絮狼藉里,背靠冷墙,像一尊被浸透水的泥塑,一点点往下卸着力气。
晚棠静静凝望了她很久。
而后将蜡烛轻轻放在地板上,缓缓蹲下身。
她没有开口问询。
只是默默弯腰,开始捡拾满地纸屑。
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