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实里,树还好好立在那里,岁岁常青。
晚棠望着画中本该长着桂树的空白角落,心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那情绪转瞬即逝,快得抓不住分毫。等她回过神,已然消散无痕。
她将画作小心夹回字典,关掉台灯,静静躺下入眠。
四
明瑶也隐约察觉到锦园里微妙的变化。
说不清具体是什么,只觉得每日骑摩托经过锦园后门,抬眼望向天井,总觉得周遭莫名暗沉了几分。不是日光消减,八月的骄阳依旧炽烈,少的是一种看不见的人气与暖意。
她驻足后门,静静望着空旷的天井片刻。
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若是哪天锦园真的拆了,这天井,怕是连最后一点余温与光亮,都会彻底消散。
她没再深想下去。
某天夜里,她路过晚棠的房门口。房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缕昏黄台灯光晕。光线格外黯淡,不是灯泡老旧,倒像是灯罩蒙了一层薄尘,掩去了大半光亮。
明瑶没有敲门,静静立在门外片刻,侧耳细听。
房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
灯光长明,屋内人静坐无声,不言语、不走动、无半点动静。
她稍稍一想,心底便有了答案。
定然是在画画。
她悄然转身离去,心底却记下了:晚棠的台灯,亮得越来越晚。
往后几日更是如此。有时她半夜起身如厕,路过偏房,那盏台灯依旧亮着微光,固执地守着一方夜色。
灯不灭,人未眠。
五
钟蕊也感知到了这份异样。
她留意的不是晚棠彻夜不熄的灯光,也不是明瑶日渐沉默的疏离。她察觉的,是整座锦园流动的气息,悄悄变了。
该怎样形容这种感觉?
老太太在世时,锦园始终有一根无形的中心。那根轴就是老太太本人。她安坐绣房、闲坐天井打太极,或是静坐在正厅品茶,无论身在何处,都稳稳拢着整座老宅的日常秩序。
陈姐的家事围着老太太转,三兄弟归家围着老太太聚,晚棠剥莲蓬、侍弄花草围着老太太相伴,就连明瑶下班归来,第一件事也是去老太太屋里小坐片刻。
老太太一走,那根撑着锦园的轴,骤然断了。
老宅的日常依旧照常运转:陈姐依旧三餐劳作,明瑶依旧日日上班奔波,晚棠依旧闭门静心作画。可人心散了,日子再也拢不到一处。从前众人围着一人安稳度日,如今各怀心事,各自周旋。像一缕丝线织成的锦缎骤然松散,每一根丝线都还在,却再也织不成完整的布匹。
钟蕊把这份细碎的感触,默默记在绿色笔记本上。
「8月28日。老太太走后,锦园像凭空少了些什么。说不清究竟缺了何物,只觉得处处都变了。人人都守着自己的事,却无人知晓旁人的心事。晚棠的灯常亮至夜半,明瑶归家越来越晚,景安整日在外游荡,大哥偶尔回来一趟,进门便忙着打电话,老三已然多日不见踪影。」
笔尖顿了顿,她又添一行:
「偏房窗户正对着天井。天井空空荡荡,再无往日热闹。」
写完,她轻轻合上笔记本。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丝极轻的动静。
像有人蹑脚走过青石板。
她悄悄把窗户推开一道细缝,朝外望去——
天井里空无一人。
唯独天井角落那棵桂花树下,静静搁着一样小东西。白白的,方方正正,看着像一张纸。
钟蕊凝神望了好几秒。
她没有出去捡拾。
轻轻合上窗,心底却牢牢记下了:桂花树下,躺着一张白纸。
是谁放的?
何时搁下的?
她无从知晓。
心底却生出一丝隐约的预感:那绝非一张寻常废纸。
八月悄然落幕。
九月将至。
沉寂的锦园,像在无声等候。
等一阵风,一场雨,等一只无形的手,掀开藏在时光里的隐秘。
月光洒落,桂花树下那张白纸静静伏在地面,纹丝不动。
晚风掠过檐角,纸角轻轻翘了一下,又缓缓落回原处。
时机,还未到。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