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合上了笔记本。
四
回到锦园之后,钟蕊做了一件她从来没做过的事。
她去了那个标着"1987"的箱子。
杂物间的灯拉亮之后,她在箱子里翻了不到五分钟,就找到了。
一张协议。
不是信,不是账本,是一张打印的协议。白纸黑字,很正式。标题是:"关于一次性经济补助的协议"。
甲方:温氏绸缎庄乙方:周小萍
内容很短:
"甲方一次性向乙方支付人民币三万元整,作为乙方在此前期间的全部经济补偿。乙方承诺自签署本协议之日起,不再以任何方式与甲方、甲方关联人员及其家属产生联系,不再以任何形式向甲方提出任何经济或其他要求。"
协议下面有两个签名。甲方签的是"温景年"——字迹比照片背面那个潦草多了,但还是认得出来。乙方签的是"周小萍"——字迹很小,笔画很细,像是在犹豫,但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日期:1987年10月15日。
钟蕊看着这张协议,手指在纸边上微微发抖。
三万块钱。
她记得妈妈说过,八十年代末,三万块能买一套房子。
她的妈妈拿了三万块钱,承诺"不再与温家产生联系"。
然后呢?
然后她去了菜市场。卖了十几年的鱼。住在城郊的筒子楼里。攒不下钱,嫁不了人,最后死在了医院的走廊上——"去找你爸",然后闭上了眼睛。
钟蕊把协议折好,放回箱子里。
她没有拿走它。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拿走了之后有人会发现箱子被动过,然后追查到她身上。
她把箱子的盖子盖好,盖严了,跟其他箱子摞在一起。然后她关了灯,走出了杂物间。
天井里,月亮还是缺了一个角。
她走回偏房。关上门。坐在床边。掏出笔记本。
这一次她写了很多。
"1987年10月15日。温景年和周小萍签了一份协议。甲方给乙方三万块钱,乙方承诺不再跟甲方及甲方家属联系。"
"乙方是周小萍。我的妈妈。"
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1987年。她二十岁左右。我还没有出生。"
又停了一下。
"协议上说'此前期间的全面经济补偿'。此前期间是什么?"
又停了。
"报纸上有一条声明:温氏绸缎庄称与周小萍无雇佣关系及经济往来,此前传言概不属实。"
"如果无关系,为什么要声明?"
"为什么要签协议?"
"三万块钱。"
"三万块钱买的是什么?"
钟蕊写到"买的是什么"的时候,笔尖戳破了纸。她低头看——纸面上一个小洞,墨水洇出来,在洞的周围形成一圈深色的晕。
她把那一页翻过去。没有再写。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片水渍——椭圆形的,边缘泛黄——在月光里看不清楚了,只是一片模糊的灰。
钟蕊闭上了眼睛。
她不是在睡觉。她在想一件事——她不确定的事。
她的妈妈拿了三万块钱,承诺不再跟温家联系。可是十几年后,她快死的时候,她给钟蕊一张写着温家地址的纸条,说"去找你爸"。
她为什么?
她签了协议。她承诺了不再联系。她拿了钱。她去了菜市场。她过了十几年跟温家没有任何关系的日子。可是临死之前,她打破了那个承诺。
为什么?
是因为钱花完了?
是因为她想让孩子有一个家?
还是因为——她从来没有真的放下过?
钟蕊不知道。
也许三种都有。也许三种都不是。
也许她的妈妈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去找你爸"不是一句经过深思熟虑的话。也许那只是一个将死的人最后的本能——把女儿托付给一个她认识的、哪怕不再联系了的人。
钟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白墙。
干净的、空的、什么都没有的白墙。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张照片里,妈妈是笑着的。1987年春天的照片里,她站在温景年旁边,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签协议的时候,她还笑吗?
钟蕊不知道。
她只知道——协议上乙方的签名很细、很轻、很犹豫。跟照片里那个笑容,一点都不像。
偏房的灯没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枕头上。
枕头底下有一本绿色的笔记本。
笔记本里记着一个1987年的秘密。
秘密不长——一张照片,一条广告,一份协议。
三样东西。三万块钱。一个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的年轻女人。
钟蕊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哭。
那些钱去了哪里?
钟蕊不知道。
也许她会找到答案。
也许不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