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你的外婆——不让你走,是因为她怕你出去吃苦。外面的日子不好过,你也知道。1966年了,到处都在闹,你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走出去能去哪里?
可是我没有想到你会恨我。
我以为你会回来的。我等你回来。我等了三年了,你还没有回来。
蘅,你什么时候回来?
……"
信写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行的字迹模糊了——是水渍。是泪。
晚棠把作业本合上了。
她坐在东厢房的地板上,面前是一箱子旧账本,灰尘在灯泡的光里飘。她没有哭——跟每次一样——但她的手在发抖。她把作业本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封面,好像怕它跑掉。
1967年。妈妈十六岁。被留在锦园。从后门跑了。
这封信是写给妈妈的。但不是老太太写的——字迹不一样,语气也不一样。写信的人是温家老爷子。
温家老爷子——那个连照片都只挂在正厅柜子最上面、连名字晚棠都不知道的老爷子——给自己的外孙女写了一封信。
信里说"你妈不让你走"——"你妈"是老太太。老太太不让蘅走。是老太太让老爷子拦住了她。
可第二章里老太太的信写的是:"是我当年太软弱了。你爸——温家老爷子——不让你妈妈跟你一起走,我没有替你说话。"
两个版本。一个说是老太太不让走,一个说是老爷子不让走。
到底是谁不让走?
晚棠不知道。也许两个人都有错。也许两个人都没有错——在那个年代、那个家庭、那个位置上,没有"对错"这种东西。有的只是"谁说了算"。说了算的那个人说了"不让走",不走就是了。
蘅十六岁,从后门跑了。
三年后没有回来。
十五年后回来了——病着,带着一个九岁的女儿,死在了锦园。
晚棠把作业本放进箱子里。她没有再翻其他的。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关了灯,走出了东厢房。
天井里已经黑了。月亮挂在锦园围墙的上方,又圆又亮——快到十五了。
桂花树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幅水墨画。
晚棠站在天井里,抬头看月亮。
她想起那本《红楼梦》——妈妈的书,被留在杂物间最里面的那本。那本书还在吗?还在不在那些箱子里?
她不知道。
也许还在。也许已经被虫蛀了、被水泡了、被灰尘埋了。
也许——也许她下次去翻的时候,能找到。
四
第二天下午,晚棠又去了东厢房。
这次她没有翻账本。她把箱子一个一个打开,不用看里面的内容,只看封面的标签。她在一本一本地找——找一个没有标签的、或者标签看不清的、或者不是账本格式的本子。
翻了五个箱子之后,她找到了。
在标着"1980"的箱子最底下,压着一本厚厚的书。没有封皮——封皮被撕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硬纸板。书页发黄了,边角卷曲,有几页粘在一起,翻不开了。
但扉页上还有字。
钢笔写的,蓝色的墨水已经褪了,但还认得出来:
"蘅,生日快乐。1966年6月1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你最喜欢这本书。外婆把书送给你了。"
晚棠把书捧在手里。
《红楼梦》。
妈妈的书。
三十五年了。从1966年到现在。这本书在杂物间里待了三十五年。被箱子压着,被灰尘盖着,被虫子啃了几个洞——但还在。
晚棠翻开第一页。
翻不开。书页粘在一起了。她轻轻掰了一下——"嘶"——纸裂了一条缝。她不敢再掰了。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就这样放着。
她坐在东厢房的地板上,面前是一箱子一箱子的旧账本。灰尘飘着。灯泡黄黄的。外面是锦园的天井,天井外面是锦园的围墙,围墙外面是巷子,巷子外面是建设路,建设路外面是整个江城。
可她手里只有这本书。
一本粘了页的、发黄的、虫蛀了的《红楼梦》。
扉页上写着"蘅,生日快乐"。妈妈的名字。外婆的字迹。1966年。
晚棠把书贴在胸口。
书很凉。
她想起了第一章——她想起五六岁的时候,妈妈买了一盒水彩笔,她在水泥地上画了一座大房子,说"这是外婆的家"。妈妈愣了很久,然后把水彩笔收走了。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
妈妈画的那座房子里,有这本书。
五
傍晚,明瑶路过东厢房的时候,看到了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
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走过去,轻轻推开了门。
晚棠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膝盖上放着一本书,眼睛闭着。不是睡着了——她的手还按在书的封面上,手指微微用力,像是在怕它跑掉。
明瑶没有进去。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轻轻把门带上了。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
路过天井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还是圆的,比昨天更圆了一点。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在摩托车的车筐里放了一盒宣纸和一瓶墨水。是下班路上在文化用品店买的。她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该买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该买了。
可她买了。
宣纸和墨水现在还在车筐里。明天她拿进屋,放在书桌上。晚棠看到了,会知道的。
也许会用。也许不会用。
但它们会在那里。
锦园的夜很安静。
东厢房的灯亮着。
灯泡底下,晚棠坐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本翻不开的《红楼梦》。
灯泡的光是黄的,旧书的光是黄的,月亮的光是白的。
三种光混在一起,照在晚棠的脸上——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嘴,不是眼睛,不是眉毛。
是呼吸。
很轻,很慢,像丝线从蚕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那种——
无声的、细细的、持续不断的呼吸。
(第六章完)